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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一停止了挣扎。手垂在身体两侧。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死亡和折磨。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
安静。
脑海最深处，最底层的意识海里。没有水声，没有系统骂人的电子音。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一声叹息响了起来。
很轻。很清晰。
这声音不属于系统。也不属于平时冷静、理智的方念一。
声音里夹着古老的暴虐、疯癫，还有对外面那只章鱼怪的不屑。
“真是难看啊。”声音在黑暗里飘荡。“被一条臭虫欺负成这副惨样。”
那是副人格。住在影之界天穹那颗桃红巨眼里的阴暗面。
方念一没有反驳。他没力气反驳。
他在意识海里张开嘴，用最虚弱的声音回应。
“我把身体交给你。”方念一说。
他提出了交易。也是最后的妥协。
“就算你以后不归还身体的控制权，我也认了。”方念一继续提要求。“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她们。善待人类。”
意识海里安静了两秒。
一阵笑声传出来。
桀桀桀。
副人格在笑。这笑声没有以前接管身体时的狂傲和不可一世。很无奈。
“方念一。”副人格喊他的名字。
“你能接受变成诡异的女人。能接受本就是诡异的木槿。”副人格停顿了一下。“为何无法接受我的存在？”
方念一愣住了。他没接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副人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直接贴在方念一的耳边。
“我就这么让你恐惧？”
方念一还是没说话。一直以来，他都把副人格当成一个住在体内的怪物。一个随时会夺走他身体、杀光他身边人的定时炸弹。他拼命压制，拼命证明自己才是身体的主人。
“我本就是你！”副人格提高了音量。“我就是方念一！我就是残暴、嗜血的另一个你！”
意识海里的黑水翻滚起来。
“你如果连丑陋的自己都无法接纳，就算我接管了这具身体也没用。”
副人格说完这句话，退回了黑暗深处。不再出声。
意识海恢复了安静。
方念一站在原地。脑子里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就是你。
他回想过去经历的每一次战斗。从第一次觉醒开始，到杀穿诡异长街，再到抓捕六阶怪物。每一次逼入绝境，他下手都比诡异更黑、更狠。
他杀人不眨眼。他活剥怪物的皮。他把高维实体当柴火烧。
这些念头，都是他自己产生的。
他一直把这些暴戾的情绪归咎于诡异血清的副作用，归咎于副人格的蛊惑。他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理智的外衣。他告诉自己，为了保护家人，他必须变成怪物，但他本身还是个人。
他在骗自己。
其实他骨子里就是个疯子。那个喜欢杀戮、视人命如草芥的阴暗面，不是外来者。那就是他自己。是他压抑在最深处、不敢面对的本性。
他能接纳沈清岚长满倒刺的手，接纳江疏月吃人的紫晶，接纳木槿的高维本质。他包容了所有怪异和残缺，却唯独把自己的阴暗面切割了出去。
排斥。恐惧。防备。
方念一抬起头，看向意识海的虚空。
原本失焦的瞳孔开始聚焦。
不需要切割。不需要交易。
“你就是我。”方念一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张开双臂，放开了对意识底层的所有封锁。那扇一直紧闭、用来关押疯子人格的铁门，被他自己推开了。
接纳。
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能量从意识底层涌出来。不是入侵。是融合。
暗金色的理智与桃红色的疯癫，撞在一起。没有排斥。两条截然不同的规则代码，开始互相缠绕、编织。变成了一条全新的基因链。
现实世界。
王庭半空。旧神的触手卷着方念一。
旧神张开嘴，准备发动抽离意识的术法。星光在独眼表面聚集。
方念一低垂的头，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掀开。
右眼里，暗金色的竖瞳和桃红色的光晕融合了。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暗红色。没有暴走，没有失去理智。只有绝对的清醒和掩饰不住的暴戾。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不是被碾碎。是在重组。
方念一塌陷的胸骨往外弹起，恢复原位。断掉的肋骨缩回皮肉里。被削掉的侧腰长出新肉。
一滩烂泥般的肉体，在三秒内恢复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强。皮肤表面没有再长出暗金骨膜，而是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纹路。纹路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隐入皮肤底下。
旧神停止了术法准备。独眼往下转，盯着方念一。
它发出一声轻咦。
它察觉到了变化。卷在触手里的猎物，质量变了。不是能量的提升，是生命本质的跃迁。刚才还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低维虫子。现在，虫子身上散发出了让它感到不舒服的气味。
方念一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按在卷住自己腰部的黑色触手上。
“你刚才说。”方念一开口了。声音不大，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要把我的肉壳做成标本。”
五指用力往内一扣。
暗红色的纹路顺着指尖扎进触手的表皮。
滋滋。
高维血肉被腐蚀的声音。
触手表面厚重的星光防御层，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溶解。方念一的手指插进了旧神的肉里。
旧神没有感觉到痛，但它察觉到了规则的流失。
那条触手正在被方念一的手指强行抹除。
“你太吵了。”方念一说。
右手往外一撕。
大片金色的高维血液喷洒出来。那根比水缸还粗的触手，被方念一单手硬生生撕成了两截。
失去束缚。方念一从半空落下。
双脚平稳地踩在残破的黑骨地板上。
木板往下陷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得很稳，腰背挺直，没有半点刚才重伤濒死的佝偻感。
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的指尖往下滴着液体。
是高维神明的金色血液。
金血砸在木板上，烧出几个小坑，冒出白色的刺鼻浓烟。
方念一的表情很放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发狂，也没有丧失理智。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冷静得吓人。
半空。
旧神那只巨大的黑色太阳独眼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