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致死率比外伤本身还高。她慌乱地爬向医疗箱,把下层的急救药全部倒在茶几上。
包装盒散落一地。阿莫西林、头孢曲松钠、退烧贴。
她撕开一张退烧贴,糊在方念一额头上。抠出两粒头孢,拿了一瓶矿泉水。
“方念一,吃药。”她拍拍男人的脸。
没有反应。他烧得完全失去了意识,连眼珠在眼皮底下的转动都停止了。
夏希妍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下掰。牙关咬得死紧,根本撬不开。强行往里灌水,水全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药片原封不动地卡在唇齿之间。
这样不行。他连吞咽本能都没了。
夏希妍看着手里的药片。急诊科护士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下胃管?这里没那种设备。
她把药片放在药盒背面,找了个重物碾碎,变成一小撮白色粉末。然后把粉末倒进矿泉水瓶盖里。
看着昏迷的方念一,夏希妍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她没谈过恋爱,这方面毫无经验。但在死亡面前,这些都可以抛弃。
仰头把药粉倒进嘴里,立刻灌了一大口水。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直冲鼻腔。
俯下身,夏希妍一只手捏住方念一的鼻子,迫使他张嘴呼吸,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
嘴唇贴了上去。
温度传递。方念一的嘴唇干裂粗糙,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夏希妍闭上眼睛,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将混合着药粉的水一点点渡入他的口腔。
第一次,方念一喉结没动,水全呛在了气管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水喷了夏希妍一脸。
她没躲,随意用袖子一抹,再次含水,覆上他的嘴唇。
顺着他呼吸的节奏,一点点往里送,直到确信液体滑过了咽喉。
反复五次。药粉终于全部喂了进去。
夏希妍跌坐在沙发边,满嘴都是苦味,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药吃下去了,能不能退烧只能听天由命。
正准备闭眼休息会儿时,一种极度诡异的被注视感,从背后的窗户方向爬上了后颈。
客厅没开灯。但窗外绝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微弱的气流。
夏希妍僵硬地转过头。
超合金百叶窗的缝隙外,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
瘦长鬼影。
它的身体像面条一样拉长,四肢呈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扒在窗框上。没有眼睛,但夏希妍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在“看”她。
视线接触的瞬间,一阵眩晕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
鬼影的身体开始模糊,它在使用空间跳跃能力,试图直接跨过物理防御进入屋内。
空气中泛起波纹。
即将穿透墙体的刹那,新升级的幽绿色植物纤维纹路在墙上猛地一闪。
生物力场激发。
“滋啦——”
那是油锅煎肉的声音。鬼影伸进墙体一半的手臂被高维规则硬生生切断,化作一滩黑水流下。
外面的怪物发出尖锐的无声嘶嚎,退入黑暗深处,只剩下枯木般的爪子不甘心地在防盗网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夏希妍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进不来,它进不来。方念一的堡垒护住了他们。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扯、黏稠沉淀。
夏希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40个小时的下半段的。神经处于极度紧绷与崩溃的边缘,只要外墙传来一丁点异响,她就会下意识缩紧身体。但那个闪烁着幽绿生物流光的屏障,再也没有被外力打破过。
后来实在扛不住惊吓带来的体能枯竭,她靠着方念一的肩膀昏睡了过去。
期间醒了几次。每次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人的额头。
烧退了一些。方念一出了很多汗,黑色的T恤彻底湿透,伤口处的皮肉虽然发白发皱,但没有流出那种代表致命感染的黄水。抗生素和粗暴的物理缝合,硬是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再后来,外面的怪物厮杀声逐渐变弱。高阶精怪狩猎结束,也需要蛰伏和消化。
黑暗不再像实质的液体那样压迫胸腔。
夏希妍是被冻醒的。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之下。她缩在羊毛毯的一个角里,打了个寒颤,搓着冻僵的手臂抬头看向窗户。
超合金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了一缕光。
不是灰白色的天光。
是一抹浓郁到极致的猩红。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窗边,趴在缝隙处往外看。
浓稠如墨的黑雾正在飞速退潮。夜空之上,一轮巨大的、布满暗色斑块的血月重新高挂。
诡异世界的规则完成了更替。
长达四十个小时的绝对永夜,结束了。
光线重新降临,哪怕是这渗人的红光,但在这一刻,对存活下来的人来说,就是活着的证明。
楼下原本游荡的墓虎群和人熊,在血月升起的瞬间,遇到了天敌一般,发疯般地向着地下车库和阴暗的角落逃窜。凄厉的嚎叫声在小区各个角落此起彼伏,随后彻底死寂。
血月当空,怪物退避。这是规则。
夏希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这地狱般的四十小时,他们真的扛过来了。
她裹紧身上的羊毛毯,转头看向躺在沙发上的方念一。
这男人还在昏睡。呼吸还算平稳,额头的滚烫退下去了。那条用粗劣羊肠线缝合的左臂皮肉翻卷着,有些发白,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活下来了。
还没等她松口气,防盗门外传来指节叩击金属的声响。
叩、叩叩。
三短两长。这是活人的敲门习惯,怪物只会用爪子挠,或者拿脑袋撞。
夏希妍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僵在原地没敢动。
“里面有人吗?小兄弟,是不是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的声音沙哑、干瘪,透着极度的疲惫。
夏希妍认得这个声音。
老张。十四楼那个爱穿老式干部夹克的退休男人。
诡异降临的头半天,这老头挨家挨户敲门,张罗着让十三层、十四层的住户集中到一起,说什么人多力量大,物资统一分配。
当时她和同租的室友隔着门拒绝了。室友嫌老头说话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官僚气。
现在听见活人的声音,夏希妍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颤了一下。
“小兄弟,我是楼上的老张啊。我听到你这儿昨晚闹出的动静了……造孽啊,那怪物没把你怎么样吧?”
老张的声音隔着加固过的门板传进来,显得闷声闷气
“我这儿还有几个邻居,大家熬了一宿,水尽粮绝,有两个人受伤了,发着烧。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这有没有多的退烧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