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妍放下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一身冷汗干透了,浑身冻得发冷。
她看了一眼手机。折腾这一通,已经是早上七点半。
该给方念一喂第二次药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物资堆里翻出那盒布洛芬和消炎药。
倒了两片在掌心,找了个空的不锈钢水杯,用汤勺把药片碾成粉末。
没条件弄温水,只能兑了点常温的矿泉水进去。
药粉溶解得并不好,浑浊的白色液体底下沉着一层渣子。
端着杯子回到沙发旁。
方念一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眉头皱着,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梦境。
夏希妍半跪在沙发边,看着他那张失血苍白的脸,耳根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半夜那会情况紧急,脑子里光想着救命,没顾上什么男女之防。
现在青天白日,血月的光把屋里照得一片通红,再要嘴对嘴喂,那种极度私密带来的羞耻感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讳疾忌医,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她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总不能看着他被烧傻或者伤口化脓。
含了一口兑了药粉的水。苦得舌根发麻。
夏希妍俯下身,左手捏住方念一挺直的鼻梁,右手托起他的后脑。闭上眼睛,凑过去。
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
她顶开他的牙关,舌尖引导着那股苦涩的药水往他嗓子眼里流。
第一口,咽下去了。
第二口,也很顺利。
过程比昨晚熟练得多。
夏希妍睁开半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宁。
外面是个弱肉强食的地狱,这方寸之间却还有人与人互相依靠的温度。
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带着药渣的水全含进嘴里。
她深吸气,再次俯身贴上去。
就在她准备把药水渡过去的时候,方念一那双紧闭的眼皮,毫无预兆地掀开了。
两人距离不到三厘米。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刚醒来时的迷茫。
清明,警惕,透着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凶悍,直勾勾盯着她。
夏希妍脑子嗡地一声炸成了空白。
活像偷吃糖果被当场抓获的贼。
她受惊般往后一缩,脖子梗直。
含在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渡过去的药水,顺着食道直接咽了下去。
药渣卡在喉咙上。
“咳……咳咳咳!”
她跌坐在地毯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连眼泪都咳出来了,一张原本惨白的脸憋得通红,活像只煮熟的虾。
杯子滚落在地,剩下的几滴水沾湿了羊毛毯的边缘。
方念一躺在沙发上,没动。
身体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压在骨骼缝隙里。
左臂传来的痛觉被局麻药压制着,但缝合处拉扯的紧绷感依然清晰。
他没管自己受伤的左肩,视线在满脸通红的夏希妍和地上滚落的水杯之间扫了个来回,摸清了当下的状况。
“门外什么动静?”
他开口第一句话,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夏希妍还在咳,听到这句问话,整个人一激灵,赶紧顺了顺气,把气管里的药渣咽下去。
“是……是老张。”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说全。”方念一费力地调整坐姿,靠在沙发靠背上。
夏希妍不敢瞒,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从老张敲门卖惨,到她轻信谎言去开门,再到打不开门被对方辱骂,最后那些人放出的狠话,一字不落。
交代完,她就低头等骂。
以方念一之前那种冷酷果断的行事风格,听到自己养了个随时准备开门迎贼的蠢货,肯定要发大火。
骂她没脑子算轻的,搞不好一怒之下直接把她踢出门外自生自灭。
她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屋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方念一看着缩在地上的女人。
她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喂药时洒出的水渍和昨晚残留的血迹,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鹌鹑。
没有发脾气。没有冷嘲热讽。
末日这堂课,对每个人来说进度不一样。
他靠着金手指和几次生死边缘的摸爬滚打,早把道德这层皮扒干净了。
但眼前这女人,昨天还在画插画,今天就让她接受同类比怪物更恶毒的设定,强人所难。
没有经历过背叛和底线拉扯的人,孤立无援的时候,下意识去抓一根披着善良外衣的稻草,这是一个正常人的社会本能。
要怪只能怪这世道坏得太快。
好在这女人足够幸运,或者说,他的门足够硬。犯错的成本被抹平了。
方念一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
“谢谢你。”
他睁开眼,语气平静。
正抠着地毯的夏希妍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她抬起头,满脸错愕。
“谢谢你”方念一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又指了指滚在地上的药杯
“缝合技术烂得像蜈蚣,药也喂得一塌糊涂。但没你,我现在就是一具长满尸斑的肉块。”
夏希妍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原本等着挨骂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涩感冲上鼻腔。
她下意识吐了下舌头,局促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门打不开,不是锁坏了。”
方念一没理会她的小动作,直接切入正题
“这屋子被我用材料重塑过。没有我的允许,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你刚才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劲,也打不开那扇门。”
夏希妍恍然大悟,心里最后一点后怕也被这句底线托底的话驱散了。
长达四十个小时的死黑环境褪去,血月的红光顺着超合金百叶窗的缝隙扎进屋里。
室内温度缓慢回升,那种要把骨髓冻僵的冰冷感开始消散。
方念一靠在沙发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发呆。
刚才和夏希妍扯了几句关于门底细的话,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精神。
左臂的伤口处,局麻药的药效在减退,钻心剜骨的刺痛一阵阵往脑神经上窜。
缝合线拉扯着翻卷的皮肉,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搓。
比痛觉更要命的,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