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扣子比邓爱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它就蹲在二楼的窗台上,尾巴绕着自己前爪,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一点一点地变浅。院子里那几株薄荷的叶子还挂着夜露,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白光,灵气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它闻得出来,空气中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踮着脚尖踩在木地板上。小扣子的耳朵转了一下,是外婆起来了。紧接着是碗筷被拿起又放下的声响,灶台被揭开,有什么东西从蒸锅里被取出来,热气扑上锅盖的闷响,然后又是轻手轻脚放碗碟的动静。它听见外婆在灶台边停了一下,像是写了什么,又翻了个保温盒装东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朝卧室方向去了。
外婆回屋之后,小扣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二楼梯口的阴影里蹲着。过了没多久,它听见了邓爱开门的声音。木楼梯在邓爱的体重下发出极细的吱呀声,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侧耳听有没有吵醒谁。小扣子没有出声,橘色的尾巴在楼梯口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算是打了个招呼。
邓爱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踩到它,脚在半空缩了一下才落下来。她低头看见小扣子蹲在阴影里,绿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点着地面,一副“咪一直在等你”的模样。邓爱蹲下来挠了挠它耳后的毛,小扣子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然后它用意念传过去一句话:【铲屎的,外婆在灶台留了好吃的。】
邓爱来到厨房果然看到了灶台上搁着一只倒扣的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邓爱拿起来凑到窗边半亮的天光里看——外婆的字迹,笔画利落:"桌上有馒头和咸菜,吃完了再走。"
她掀开碗,底下是两个杂粮馒头,还温着,旁边碟子里搁了一小撮腌萝卜条。邓爱站在灶台边把馒头掰开夹了萝卜条,三两口吃完,又灌了半杯温水,把碗放进水槽里。灶台上还有一只保温盒,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又压了一张小纸条:"中午吃。"
她把保温盒塞进背包,背上包,轻手轻脚地推开大门。门轴发出轻轻一声"吱",她侧身挤出去,又回手把门带上。院子里还是暗的,小扣子已经蹲在门槛外面等着了,橘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光,尾巴翘得老高,精神头比她还足。
王叔和那对兄弟已经在小区后门等着了。四个人碰了面,没有多说话,直接绕过那片烂尾工地,沿着山脚的野径往东绕了将近二里地,从一片乱石坡翻上了山脊。这条路比竹林那条远得多,也更难走,坡面上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得抓着路边的灌木枝条才能稳住重心。但山脊线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片山坡,如果有人跟在后面,一眼就能看到。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四个人从山脊的背面翻下去,绕到了山洞所在的那面石壁上方。邓爱蹲在山脊边缘往下看了看——石壁下方的洞口被碎石掩着,和昨天一样,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没有新的脚印,青苔和落叶都完好无损,看来,他们还没发现这个山洞。
她又往竹林方向看了看,竹林的边缘安安静静的,清晨的阳光照着交叠的竹叶,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亮斑。
"今天没人。"她低声说了一句,带着三个人从侧面攀下石壁,从洞口侧方钻了进去。
进洞之后,她直奔后壁根部。蹲下来用手电光仔仔细细地扫过那一片地面,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她运起异能用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的时候,在靠近岩壁的最底角,又看到了熟悉的、银色阵纹。
她扒开土,露出一截青色的石面,比之前那块小一些,但颜色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青色的石面上布满了银青色纹路,和之前那几块的走势一致。
"趁现在没有外人,赶紧挖。这一片全翻一遍,一寸土都别放过。"邓爱说了一声,三个人同时蹲下来开始翻那一片区域的土。小扣子也凑过来,爪子扒拉着地面的碎土,偶尔把被埋住的小块石头拨出来。翻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后壁根部的土里又翻出了六片青色碎块,大大小小都有。加上之前的两块,一共八片。邓爱把它们全部摊在地上,按照纹路走势一块一块地拼,拼了之后发现纹路虽然走向一致,但整体还是缺失了一部分,像是主体还没找到。但她注意到其中一块碎片的背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痕迹,不是天然纹路,像是被人为划上去的——一道短横,两个点,像是某种标记。
她把那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想通标记的意思,但还是小心地收进了空间里。"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就这样吧。"
四个人依次出了山洞。
邓爱最后一个出来,转身用大石头把洞口重新掩好,又薅了一把青苔盖在上面,看起来和来时差不多。她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竹林方向安安静静的,山坡上绿意葱茏,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异常。小扣子蹲在她脚边,尾巴翘着,耳朵朝前转着,姿态放松。
"走吧。"
回程的路他们走得比来时慢一些,沿途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没有人之后才加快脚步出了山。
穿过烂尾工地的时候,工地里面空荡荡的,水泥框架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灰色影子,风穿过空窗洞发出低低的呜声。
一切如常。
推开小区后门那扇铁栅栏门的时候,邓爱呼出一口气。今天比昨天顺利,没有人等在竹林里,没有人跟在后面,石头也拿到了。
心里正庆幸着呢,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高不矮,身板挺直,站在小区大门口的铁门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约定好时间上门拜访的客人。
他的夹克干净整洁,鞋子虽然不是新的但擦得干干净净,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烟头,姿态从容得和这个灰扑扑的末世格格不入。
王叔和那对兄弟同时停住了脚步。
王叔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匕首柄,那对兄弟的骨刺已经从袖口滑到了掌心。
但邓爱注意到那人的目光——他看见她从后门方向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窥探、没有打量,而是认出了她,然后微微欠了一下身。
"邓爱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像是习惯了跟各种人打交道,"冒昧打扰了。我姓方,是少爷的管家,我们少爷姓张,你也认识。"
邓爱没有往前走,站在铁门内侧,隔着一道栅栏看着他。小扣子蹲在她脚边,尾巴低垂,绿眼睛盯着那个人,但没有炸毛。
"少爷想请您去城西坐一坐,谈谈合作的事。"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卡片,没有递进来,只是拿在手里让她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字迹工整,手写的,笔画从容,"您如果愿意,什么时候方便都可以。少爷说,他这边随时恭候。"
邓爱看了那张卡片两秒,没有伸手接。她把目光移回那人的脸上:"他要谈什么合作?"
那人把卡片收回了口袋,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少爷听说了储物装备试点的事,也知道您在这中间的起到的作用。他说他不是来打探您的底的,是想谈谈长期供应的事。价钱好商量。"
他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少爷说,交易中心外围那些散摊上的人有眼不识泰山,如果之前冒犯过您,那件事到此为止。他请您过去,是谈正经生意的。"
邓爱看着他的眼睛,那人的目光平稳,没有躲闪,也没有探究。他的站姿、语调、用词,都不是那个梁三那种粗粝的路数,更像是从末世之前某个讲究体面的地方走出来的人。
邓爱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吹动围巾的边角轻轻拍着肩膀。她看着铁门外那个人,那个人的站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腿不抖,手不晃,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脸上,不急不躁,等着她的回答。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已经收回口袋的卡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通往外界的碎石路,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路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这人竟是一个人来的?!
他对自己的身手这么有信心的吗?想到这里,邓爱下意识的使用起异能,视线穿过方管家的身体。
一股精纯的能量,如河流一般在他的经络里运行,也不知道方管家是不是有所感觉,邓爱只查看了一秒,便感觉对方释放出一道精神力屏障。
然后,邓爱再用异能查看,看到的便只是模糊的一片。
这种情况邓爱还是第一次遇到,摸不透此人深浅,邓爱对张少爷的危险评估再次提上了一个等级。
"梁三那次的账不算了?"她问。
"张少爷说,那回是梁三自己眼瞎惹的事,跟您没关系。"方管家微微笑了一下,"他只听结果——您活着,梁三挂了彩,那就是您有本事。他敬有本事的人。"
邓爱沉默了几秒。
她身后王叔的手还搭在匕首柄上,那对兄弟握着骨刺没有收起来,小扣子的尾巴尖微微绷着。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脑子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赵队长说过张少爷是条毒蛇,但也说过他现在不动她是因为摸不清她深浅。
今天这人来传话,姿态放得这么低,要么是来摸她的底的,要么是那批虚空戒铺开之后,灰色市场真的开始感到压力了。
邓爱不知道现在是哪一种情况。但不论哪一种情况,她都不能当场撕破脸,那就只能一个字“拖”字决。
"地址我收下了。"邓爱想了想,又说道,"但我最近忙,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等我先忙完手头的事,再说吧。"
方管家听了这话,没有追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这次是递过来的——隔着铁栅栏的缝隙,稳稳当当地递到她手边。邓爱伸手接了,卡片手感普通,就是一张对折的硬纸卡,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张先生"三个字。她把卡片收进口袋,没有看第二遍。
那人见她收了卡片,欠了欠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门外的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拐过一丛变异灌木,身影便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邓爱站在铁门内侧,握着那张卡片站了一会儿。小扣子蹲在她脚边,尾巴绕过她的脚踝,温热的。
王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小爱,你要去吗?"
"再说吧,反正也没说死。"邓爱把卡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地址她记住了,城西物资调剂区,那条街她进城的时候路过一次,靠近交易中心外围。"先把石头搬回去。"
她转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那条空荡荡的碎石路。
那人走了,灌木丛后面什么也没有,阳光照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晃眼的白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手里的卡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有这么一个实力强大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邓爱也很难受的好吗?答应吧,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不答应吧,这人现在她还得罪不起!!
难搞哦!!
邓爱把卡片收回口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小扣子跟在她脚边,橘色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门框,像在替她把那道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