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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准时停在了小区门口。方管家坐在副驾，开车的是个陌生脸孔的年轻人，主驾后面空着。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邓爱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小楼。三层，外墙贴着旧米色的瓷砖，一楼门面做了简单装修，玻璃门擦得干净。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没有摆摊的，像是被刻意清过场。
方管家从副驾下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但站姿比上次在小区门口多了一分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邓爱的余光注意到他左脚比右脚往前摆了小半寸，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前冲或后撤的起手式。
她没有多看，下车之后把帆布包搭在肩上，跟着方管家走进那扇玻璃门。门内比外面看到的要宽敞一些，一张长柜台，几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盆半枯的绿萝。没有别的人。整栋楼安静得像是空的。
方管家没有停下，带着她穿过柜台侧面一条短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朝南，午后的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张少爷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东西，面前没有茶，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束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他看起来比邓爱预想的小一些——年纪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模样，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整齐，头发剪得短而干净，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不是木然，更像是一张习惯了不暴露情绪的面具。
他看见邓爱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邓爱依言坐下，却没有先开口。
方管家没有留在会客室里，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消失在某处。
会客室里只剩下她和张少爷两个人。窗外的日光安静地照着桌面，空气里有一点旧木料的气味和极淡的茶香，像是这个房间以前泡过很多次茶，后来不泡了，味道还留在墙缝里。
张少爷看着她，目光平稳，但邓爱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要长一两秒，像在审一幅画。
"戒指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显老，"你手里能出的量，和军方那边的协议，冲突吗？"
"冲突。"邓爱说，"我和赵队长那边有协议，做出来的戒指走军方渠道，不流灰色市场。"
张少爷听了之后，脸上没有明显的波动，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打了一个标点。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看着邓爱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今天，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不是。"邓爱心念一动，从手指上的虚空戒里，取出三只玉瓶放在桌面上。
一只装着薄荷提纯液为主的精神力恢复药剂，一只装着蔷薇提纯液为主的修复药剂，另外一只则是艾草提纯液为主的基础解毒药剂。
她把三只瓶子并排摆在日光里，让光照透过瓶壁落在桌面上，折射出三小片颜色不同的光晕。
"张少爷，戒指的市场我没法给你了。但我还做药剂。这三种你先看看，一个恢复精神力，一个加速外伤愈合，一个可以解绝大多数基础毒素，另外，我还有一种三效合一的合炼药剂。我的药剂，不光异能者能用，普通人也能用。产量目前不高，但稳定。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这个。"
张少爷低头看着那三只玉瓶，投射的不同的光斑。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目光在光斑之间慢慢游移，像在丈量它们的价值。
空间戒指就算每人一个，市场终有饱和的时候，但是药剂不同。
现在的植物变异了，以前的制药厂就算继续生产，也不一定能做出救命的药。
这个诱惑他拒绝不了！
不得不说，他都有些欣赏这个小妮子了，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想到这里，张少爷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更像是对某种预想之外的情况做出的反应。
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邓爱，那眼神没有温度，像蛇在暗处观察猎物——不急着出击，先看清楚对方身上每一片鳞甲的排列，再决定从哪里下口。
"你倒是会挑路走。"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拖得平直，"这药剂，我也不是不能做。"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冷白色的玉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没有拿起来，"先说个价格来听听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邓爱没有立刻回答。她心里早就盘算过，但在这种场合直接报数等于亮底牌。她看了一眼桌面上几只玉瓶，又抬眼看张少爷："单方药剂，精神力恢复和治疗外伤的按交易中心同类物资均价上浮三成，解毒剂按上浮五成。合炼药剂——"她停顿了一下，"三效合一，按单方价格总和再加五成，一瓶顶三瓶用。这个价算公道。"
"公道？"张少爷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定价的标准是'按我的成本加利润'，还是'按市场能承受的上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看一件正在估价的物件，"单方药剂上浮三成，解毒剂上浮五成，合炼药剂直接按翻倍走。你这张嘴开出来，已经替你留好了三成讨价还价的空间。"
邓爱没有否认。她迎着目光，说了一句："我可以让一步。单方统一按上浮两成走，合炼药剂按三倍单方价格，不再翻了。你要是觉得还高，那第一批你拿去试效果，效果好再谈价。"
张少爷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只药剂的玉瓶，瓶壁在他指腹下微微反射着日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度，尾音带着一丝黏稠的笑意："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邓爱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你谈价的时候在给自己留空间，但退让之后的那句话——'先试效果，效果好再谈价'——你是真的相信你的东西值这个价。我很欣赏你的自信。"
他的语调平稳，但尾音拖得比正常语速稍长，像在咀嚼什么。
邓爱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等她的表情里露出任何破绽。
她没有露出破绽，但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许久，他才又继续说道，“我这人对有真本事的人，容忍度一向比较高……价格就按你说的走。
单独效果的药剂，统一上浮两成，合炼药剂按三倍单方价格算。"
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只玉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每月最低供应量二十瓶，单方和合炼按比例配，具体品种由我来定。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的分量，"我要你优先供应我的渠道，而且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这批货的来路。如果有人查到你头上，你只说这是普通变异植物制剂，配方是市面上流通的。能做到吗？"
"每月十五瓶。合炼药剂占三成，其余单方。品种可以按你的需求调整。"邓爱说，"至于药剂来源保密，这条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配方是我的立身之本，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任何人。"邓爱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也包括你。
"每月十八瓶，合炼四成。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了。"他的语气依然从容，但"没有商量"四个字咬得比前面的话都清楚。
邓爱感觉他的目光在那一刻收紧了一瞬，像蛇在瞄准猎物之后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邓爱知道他不可能再退让了，顿了两秒，点头说了一句："成交。十八瓶，合炼四成。第一批先交十瓶，下周四之前。"
张少爷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对某件心爱之物即将到手的满足感，又像是对一个顽固对手终于妥协的愉悦。
他从桌下取出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份手写的协议，看上去墨迹刚干。上面盖着一枚铜质的印鉴，底座刻着一个"张"字。
协议只有两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药剂品类、月度数量、定价方式、交货周期、保密条款，分别列在五条之下，条目之间空了一行。最底下画着两行签名区。
"我这边签好了。"他推过来的时候用手指在那份协议边缘点了一下，"你那份回头自己签完，下次交货的时候带给方管家就行。"
邓爱接过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保密条款写得比前面几条都细致——"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药剂来源、成分、制法、交易对象及交易细节，违者视为违约，甲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偿已付货款的三倍作为违约金。"赔偿金额没写在协议里，只有一串空着的方括号。张少爷没有写数字，但那个空位本身已经是一个提醒。
"违约金没写。"邓爱抬头看着他。
"你想写多少？"他把问题抛回来，语气带着一种"看你敢开多少"的轻慢。
邓爱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正要在空括号里填写，张少爷却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呵呵呵呵”的笑起来了，并且越笑越大声。
却在下一秒，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他冰冷的眼眸看着她说道，“我倒是敢违约，可是你敢吗？”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把印鉴收进抽屉，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玉瓶，像是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然后说了一句："协议你带回去，签好之后下周交货的时候带来。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准备。"
张少爷已经不看她了，可邓爱这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是啊，就算签了合同，写了违约金又如何？就像他说的，他若想要违约，谁能约束他？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吧！
她是可以用异能让他瞬间消失，然后呢？带着全家逃亡。或者再找个势力庇护？这和被张少爷吃定有什么不同？
从末世开始到现在，邓爱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自己的那些小心计，像个自说自话的小丑。
她站起来，留了一只玉瓶做样本，剩下的都收进虚空戒，然后，默默的转身离开。张少爷目送她到门口，他站在窗边的椅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面上。
她已经走出门了，他的声音从她背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像随口说的一句题外话，但她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记："你签了那份协议，我就不再是试探你的人了。下周见到你签过字的协议，你在这条街上就是有招牌的人。"
方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邓爱经过他身侧上车的时候，他照旧替她拉开车门，侧身让开半步。
她的余光注意到他那个起手式的站姿比来时松了一些，左脚收回了半寸——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判断她已经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了。
越野车驶出巷口的时候，邓爱靠着椅背，手里攥着那两份协议，指腹贴着纸面边缘摩挲了一下，墨迹干透了，纸边有点毛糙。她没有再看第二遍，把协议折好收进虚空戒里，闭上眼睛。后背的薄汗还没有完全干透，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她等到呼吸完全平稳了才睁开眼看向窗外，街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向后褪去，灰扑扑的旧楼、稀疏的行人、午后的日光把路面照得发白。
小区门口的石墩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推开车门下去，方管家在车窗后面说了一句："下周见。"
邓爱点了点头，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墙角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晃，银白色的光点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透亮。她经过门廊的时候，小扣子蹲在台阶上，橘色的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替她拂掉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走进屋里，从虚空戒里取出那份协议放在桌面上，然后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日光正好，纸面上墨迹乌黑干透，底下签名区空着。
她重新取出一支笔，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然后她把协议折好收进虚空戒里，转身去了厨房。
外婆正在灶台前择菜，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谈完了？"
"谈完了。"邓爱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一把还没择完的空心菜，开始动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下周要去交货。"
外婆没抬头，手下的动作没停："那明天去后院看看材料够不够。"邓爱应了一声，手指拨弄着空心菜的叶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灶台上一排空碗沿照得发亮。
为了现在这一份平静，她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