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压在整片废墟之上,灰蒙蒙的断壁残垣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小扣子是在浅浅的痛感里醒过来的。
它不需要睁眼去看,一念凝神,精神力便向内铺开,透彻照亮全身每一寸血肉肌理。
后背那道贯穿脊背的致命伤,移动时牵扯到还是很痛,却早已没有昨日濒死撕裂的剧痛。一股温润绵长的生机从血肉深处缓缓涌动,一点点熨帖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与皮肉。
精神内视下,伤口状态清晰无比。
那道穿透前胸后背的刀口仍旧留存着愈合的轮廓,但创面早已彻底止血结痂。撕裂的皮肉正缓缓向内收拢。
它的身体,正在快速的自愈。
确认伤势暂时稳固,小扣子侧过头,看向身侧沉睡不醒的邓爱。
邓爱侧身蜷卧在冰冷的水泥碎块上,周身安静得近乎死寂,呼吸浅淡又微弱,像一盏被调到极致昏暗的灯火,飘摇欲熄。
小扣子小心翼翼挪过去,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的指尖。
是暖的。
它稍稍安心,把小小的脑袋静静贴在她掌心片刻,攒出微薄力气,才起身沿着废墟边缘谨慎走动。
它不敢走远,身体的伤没有恢复,根本支持不了它长距离的收寻,更重要的是它怕自己一走远,昏迷的主人便会出事。
在周遭碎石残土间细细翻找,它衔回几株鲜嫩的薄荷叶、一颗饱满的野生山楂果,又寻到一截饱含清甜水汽的青嫩藤蔓,尽数小心翼翼叼回邓爱身边。
小扣子蹲低身子,它把果子戳破,利用空间之力挤压果子,让汁水顺着果皮边缘淌进邓爱嘴里。
邓爱沉寂的唇瓣微微翕动,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稳稳咽了下去。
见她能够自主吞咽,小扣子又如法炮制,喂入清凉的薄荷叶汁与藤蔓水汽,为她补充水分与微薄生机。
小扣子又去废墟里翻了几次,每一次带回来的东西都不多——一片叶子、一颗果子、一小块带着水汽的藤蔓。
它就这样耐心的一点一点喂给邓爱。
做完这一切,它刚刚恢复的力气便再次耗尽。
它虚弱地蜷回邓爱怀里,毛茸茸的身子紧紧贴着她胸口的布料,耳畔牢牢锁定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沉沉睡去。
昼明夜暗,天光轮转。
夜里它数次醒转,每次都简单搜寻近处的灵植,回来喂哺邓爱,再守在一旁小憩。
第二日破晓,天光刺破废墟阴霾。
小扣子再度睁眼,今天,它感觉自己好了很多,第一时间催动精神力内视全身。脊背那道曾险些夺走它性命的贯穿伤,已然彻底愈合。
破损的肌肉、撕裂的脉络、淤血的肌理尽数修复如初。新生的橘色绒毛温柔覆盖住曾经狰狞的创口,通体皮毛完好无损,只剩肌理深处一道极淡的旧痕,是那场死战唯一的印记。
一股轻快的情绪涌上心头,小扣子尾巴高高翘起来,轻轻晃了晃。
它很开心。伤彻底好了,它拥有全部力量,就可以更好地守护、照料还陷在昏迷里的邓爱。
这一次,它没有局限在废墟周边,决心去往更远的荒野,寻找灵气更足的晶核,走之前怕有什么意外自己赶不回来,还给邓爱套了个空间屏障。
它放开脚步,一路穿梭过断墙与荒草,越走越远。
高空之中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变异飞禽,羽翼锋利,盘旋在林地之上,正搜寻地面猎物。
禽鸟也察觉到了地面的小扣子,翅膀一敛,俯冲而下。
小扣子没有躲闪,瞬间催动空间挪移,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直接出现在飞鸟身侧高空,利爪狠狠扣住飞鸟的躯体。
飞鸟受惊疯狂扑腾,坚硬锋利的羽爪胡乱挥挠,狠狠划过小扣子的耳朵,撕开一道流血的口子。
剧痛传来,高空无处借力,小扣子抓着猎物的力道一松,跟着重重从半空摔落,砸在坚硬的乱石坡上。
落地的瞬间,一条后腿狠狠磕在棱角尖利的石块上,钻心的痛感顺着肢体蔓延开来。
飞鸟挣扎着想逃走,小扣子忍着耳尖与腿上的两处伤口,扑上去死死咬住它的脖颈,结束了对方的挣扎。
它抖了抖昏沉的脑袋,从死去的飞禽体内叼出一颗泛着淡青色微光的晶核。晶核温热,灵气远比之前小型走兽的更加充沛。
耳朵还在渗血,后腿磕得肿痛,每踩一步都传来刺痛。小扣子只能一瘸一拐,叼着晶核艰难往回赶路。一路上耳尖的血顺着绒毛往下滴,后腿每迈出一步都要承受钝痛,好几次它停下趴在碎石上喘息,稍作休整,又咬牙继续往藏身的废墟挪动。
终于回到邓爱身旁。
小扣子半边耳朵染着暗红血迹,后腿不敢全力落地,姿势狼狈。
它小口咬碎温热的晶核,将细腻纯粹的灵气粉末混着温润津液,一点点小心翼翼渡进邓爱口中。
清润的灵气顺着咽喉缓缓下沉,丝丝缕缕渗入她枯竭堵塞的经脉,温柔滋养着她透支过度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它力气彻底被掏空。
小扣子蜷到邓爱身侧,受伤的耳朵小心避开压迫,肿痛的后腿曲在身前,紧紧挨着她的身体,精神力持续铺开,警惕四周所有动静,一边守着,一边沉沉睡去。
小扣子一无所知的是,在它独自搏杀、负伤归来、日夜奔波护主的这两天两夜里,外界早已因为邓爱的失联翻遍全城,人人焦灼不安。
林雪晴一遍遍拨打邓爱的腕表,听筒里只有冰冷重复的无人接听提示。
她反复尝试数次,依旧无果,指尖攥紧发烫的屏幕,压下心底汹涌的慌乱,立刻拨通了邓勇的电话。
邓勇是在邓爱失联的第二天收到林雪晴电话的,他那时候刚采集完变异植物的样本,准备返程。
听到林雪晴说邓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他决定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林雪晴的电话再次打过来时,邓勇接得极快,听筒里风声呼啸,裹挟着极致的赶路急促感:“小爱那边还没接通?”
“一直无人应答。”林雪晴的声音绷得发紧。
“我还有两小时就到家。”邓勇的声音骤然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别慌,我立刻调动所有人手全域搜查。”
与此同时,赵振国也收到了城郊的烂尾楼坍塌的消息,他正准备带着小队的成员前去查看,邓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得知邓爱失联,再结合邓爱出门的时间,大楼坍塌的时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一定有关联。
开车的速度不由又快了几分。
等他来到烂尾楼的废墟之外。赵振国伫立在满目狼藉的残垣之前,灰蓝色衣摆落满尘土。
他身后的队员已经完成全方位地毯式排查,仔细核对了地面残留的车辙、打斗痕迹与断裂的建筑残骸,最终纷纷朝他摇头示意。
整片废墟,无活人踪迹,无腕表信号,就连战斗后残留的异能气息也都消散了。(小扣子的空间屏障的功劳。)
“再找!扩大范围!方圆两公里都找。”
城市另一端,城西的灰白小楼内气氛冷凝压抑。
外婆静静伫立在一楼门厅,目光沉静看向身侧的方管家,语气清晰笃定:“我要见你们家少爷,如果药剂的生意你们还想继续,最好就别拦着我。”
方管家沉默无言,默默侧身让路,引她缓步登上二楼。
窗边静坐的张少爷听完全程汇报,长久静默。最终抬眼,眼底寒意沉沉,一字一句落下决绝命令:“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各方势力暗流汹涌,搜寻层层铺开,全城躁动。
可废墟深处,余烬冷清无人知。
只有一只负伤的小橘猫,寸步不离,独自守着它昏迷的全世界。
夜幕再度沉沉落下,又悄然褪去。
第三天清晨。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清亮的光线顺着废墟缝隙倾泻而下,落满冰冷的碎石大地。
邓爱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先是灰白残破的断壁残垣,随后,一团沉甸甸暖乎乎的重量靠在自己腰侧。
她侧过头。
小扣子蜷在她身边熟睡。耳尖破开一道新鲜伤口,凝固的血痂糊住橘色绒毛,一条后腿别扭地蜷着,不敢伸直,皮毛上还沾着高空坠落蹭上的灰土与点点血痕,模样狼狈不堪。
邓爱心头猛地一紧。
她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
满目狼藉,碎石堆叠,钢筋扭曲,漫天浮沉依旧,这里是她异能暴走、死战脱身的战场。
她低头看向自己。
衣衫早已在前日的异能狂暴中尽数撕碎,只剩几片焦黑残破的布条挂在肩头,破败不堪。
邓爱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起身,扯去身上最后一点残布,刺条条身立在微凉的晨风之中。
风掠过肌肤带着凉意,可她经脉深处,却涌动着一层细密绵长的温热灵力。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的灵力通道比昏迷前宽阔了整整一圈,如同一条被彻底拓宽重凿的河床,容纳力量的上限大幅提升。
万物构建,绝境涅槃,她竟然在绝境中进阶了!!
力量蛰伏肌理,沉稳浑厚,远比从前磅礴数倍。
可当务之急,是得给自己弄套衣服来穿。她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这几天从地里疯狂生长出来的草叶子和一两处灌木丛,别的啥也没有。她移步走到一旁被压弯的变异灌木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枝条断口。
精神力极致渗透植物纤维,解析、拆分、重组、贴合。
柔韧的植物纤维,在她精神力的操控下,一点点被抽出来延展、编织,顺着肩线、胸线、腰腹层层贴合,自动织成一件朴素干净、贴合身形的简易布裙。
她用一炷香的时间,完善衣摆与纹路,搓出植物纤维系带,在脚踝上方稳稳系紧收口。
因为是第一次搓衣服,植物的纤维处理得不算完美,编织出来的衣料还有些粗糙,甚至有点磨肌肤,但好在不用光着了不是。
起身落脚时,脚踝的旧伤传来一丝轻浅的痛意,她转动了一下脚踝,竟然已经愈合大半,不碍站立行走了。
邓爱弯腰,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小扣子的伤处,小心翼翼把它抱进怀里。
触碰的瞬间,小扣子骤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朦胧清亮,看清眼前人是邓爱瞬间,所有警惕尽数卸下,彻底松弛下来。
一道微弱软糯的意念,轻轻传入邓爱脑海,带着伤痛带来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安心:
【铲屎的……你终于醒了。】
邓爱垂眸望着它耳尖的血痂,还有不敢舒展的后腿,心口又酸又涩,手指轻轻避开伤口,抚过它蓬松的头顶,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温柔。
“嗯。我带你回家。”
她抱着一身狼狈的小扣子,一步步走出困住她们三日两夜的荒芜废墟。
脚下碎石渐少,野草渐盛,身后残破坍塌的楼宇轮廓,一点点缩小、远去、彻底落在身后。
行至郊外土路岔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邓爱抬眼望去。
赵振国立在十步之外,一身灰蓝色外套沾满风尘,显然奔波搜寻许久。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一身植物重构的素衣,视线最后落在她怀里负伤的橘猫,又在她未痊愈的脚踝上短暂停顿。
“你爸给我打过通讯,他们找你都快找疯了。”他开口,声音沉稳,“你外婆怕错过你的消息,一直在你家等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邓爱胸口紧绷了三日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开。
她轻轻点头,无言消化着这份安稳。
赵振国快步走近,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递到她手边:“穿上吧,风大。”
邓爱抬手接过披上,厚重的布料稳稳挡住微凉晨风,暖意裹满全身。
“城西烂尾楼整片塌了。”赵振国直视着她,语气严肃,“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完整的事发经过。”
“就是我的异能暴走了,把这大楼就分解了。”
赵振国无奈了,“你不是契约召唤吗?分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邓爱声音平静温和,“研究院有记录,你不知道?”
邓爱一脸无辜的看着赵振国,赵振国被噎了一下,“我才出院。”
“那劳烦赵队长受累,再送我去一趟医院。”她刚苏醒,身体亏虚,小扣子的身体也有伤,她需要去医院给它做个检查。
赵振国深谙分寸,没有继续追问,侧身让出道路。
“走吧,车在路边。”
他语气带着关切:“你这脚,还能自己走吗?需要我扶你吗?”
邓爱没有推辞,抱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扣子,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出炉。
邓爱软组织挫伤,无残留内伤,无暗疾隐患,只需安心静养三日即可。
小扣子耳朵是撕裂伤,后腿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上药休养便能恢复。
护士话音落下,邓爱沉默片刻,轻声询问:“我家里人,知道我平安了吗?”
“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
她靠在走廊长椅上闭目休憩,暖融融的阳光从长廊窗斜切而入,落在她的床前,像一场轰轰烈烈、九死一生的劫难,终于落幕,正在被时光温柔缝合。
傍晚时分,夕阳温柔。
邓爱终于回到久违的家。
院门敞敞亮亮,灶间灯火暖黄明亮。
外婆立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刚择净的青菜,菜叶水珠滴答。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动作骤然定格,静静伫立,再也未曾挪动。
林雪晴从灶间走出,围裙沾着点点面粉,站在院子中央,安静望着归来的少女,眼底情绪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默。
邓勇从客厅走出,止步于门槛内侧,不上前,不退后,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藏着极致的后怕与心疼。
暮色温柔,灯火融融。
邓爱立在院子中央,身着干净衣裳,外罩宽大外套,怀里稳稳抱着负伤的小扣子。
她望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牵挂与温暖,轻声开口,落下一句迟来的安稳。
“我回来了。”
院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却万物圆满。
片刻后,邓勇上前一步,伸手,小心翼翼、稳稳接过她怀里的小橘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