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邓爱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没有醒过,连翻身都几乎没有。小扣子趴在她枕头旁边,耳朵上涂了邓爱自己做的治愈药剂,现在已经只剩一条粉色的细线,估计明天起来细线都看不到了。后腿更是比耳朵的伤口好得还快。
它蜷成一个小小的橘色毛团,尾巴搭在邓爱的枕头边睡得小呼噜都出来了,这两天它太累了,几乎没睡过整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雪晴和外婆都没舍得叫她们。邓爱躺在床上也没有立刻动,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白色光带。小扣子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睁眼,只是把尾巴往她的方向又挪了半寸,紧紧贴着她的手背。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下了楼。厨房里的灶台上锅里冒着热气,里面温着给邓爱留的早饭,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
邓爱在桌边坐下来,还没开口,外婆已经把一个碗推到了她面前——小米粥,煮得浓稠,上面卧着一个煎鸡蛋,边沿煎得焦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正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把夜里残存的那点凉意慢慢化开了。
听到邓爱吃饭的声音,小扣子也起来了,围着外婆一阵喵喵乱叫:
【外婆,咪的早饭呢。】
“小爱,我好像听到小扣子说话了!”外婆突然一把抓住邓爱的手,惊奇的问:“小扣子刚才是不是叫我外婆?还问我要早饭?”
邓爱也惊了:“是啊,外婆你怎么也听到了,那……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了?”
一想到这,邓爱按捺不住的朝着楼上喊道:“爸,妈,你们快来。”
邓爱这句话刚出口,楼上就有了动静。邓勇从二楼书房快步走出来,手上的书都没来得及放下,林雪晴也从后院推门进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泥土,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邓爱身上。
“爸妈,你们听听,能不能听到小扣子说话?”邓爱指着小扣子说道。
小扣子蹲在桌腿旁边,尾巴翘着,仰着脑袋看着这一圈人,绿眼睛里带着一丝“你们终于听见了”的得意。它清了清嗓子,朝林雪晴说了一句:
【老妈,咪的早饭放在灶台上了,外婆没给咪拿。】
林雪晴愣在原地,目光从小扣子移到邓爱脸上,又从邓爱脸上移回来,嘴唇张了合,合了张,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真实存在的。
“你也听见了?”邓爱看着林雪晴。林雪晴点头,又看着邓勇。
邓勇站在楼梯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来,但目光一直落在小扣子身上,隔了几步远,把小扣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也听见了。”
小扣子站在桌腿边,尾巴绕着自己的前爪,隔空看了邓爱一眼,意念递过来:
【铲屎的,咪是不是升级了?】
【咪觉得……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邓爱蹲下来,手指搭在小扣子的耳后:“具体怎么不一样?”
小扣子想了想:【以前咪跟你传话的时候,像走一条很窄的小路,只能往你一个人的方向推。现在那条路变宽了,咪往外推的时候,声音能落进更多人耳朵里。】
邓爱抬头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里的邓勇和林雪晴,说了一句:“小扣子肯定也升级了。那场战斗,它可能也在临界点上突破了。所以现在所有人都能直接听到它说话了。”
邓勇把手里的书合上,走到桌边把书放下,看着小扣子:“能听见灵兽说话,需要精神力达到一定阈值。你们现在都能听到,说明你们的感知力也在提升。”他又看向邓爱,“小爱这次受伤之后,精神力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邓爱想了想:“通道比以前宽了,昨天回来,提纯草药的时候明显快了很多。以前好几天天才能做完的剂量,昨天晚上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完成了。而且我的感知范围也变大了。”
外婆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只小碗过来放在桌角,里面是温热的鱼汤拌饭,小扣子低头吃了起来,尾巴尖满意地晃了两下。
邓勇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得回研究所。这次出来是请的假,院里的工作不能一直放。等我回了研究院,这方面的资料我也会留意的。”
邓爱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那这次回去,他们会为难你吗?”
“不会。”邓勇说,“样本我已经提交了,这次出任务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好。而且你研究院编外的身份已经落定了,他们不会因为我的行踪来卡你的权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自己在灰色市场那边的动作,尽量不要跟研究院的名字挂在一起。你那个拍卖渠道,城西那边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爸,如果我说研究院里已经有人跟灰色交易市场里的人达成合作了呢?”邓爱语气有些严肃的问。
“这话怎么说?”邓勇也皱起了眉。
邓爱想了想,还是将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了出来,“我那天晚上出去,是因为收到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你被人绑架了,就是有人把你出任务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说你被扣在了城西的烂尾楼里。
等我赶过去之后发现,是一个能变换外形的异能者假扮的你……”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后来我被围了,小扣子替我挡了一下,受了重伤。我的异能在那场战斗里失控了,那整栋楼都被分解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邓勇坐在那里,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外婆把灶台边的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把一句还没出口的话压回了喉咙里。林雪晴走过来,在邓爱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一道正在愈合的细痕上,那是一道在废墟里留下的旧伤,边缘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一条浅淡的粉线,像一枚正在被皮肤吞没的印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上去,指腹贴着她腕骨外侧的那道细痕边缘,像是在替她的身体重新确认一道已经闭合的边界。
“还有活口吗?”邓勇咬了咬牙,他没想到自己的闺女,竟然是因为他才受的伤,他现在只恨不能以身替之。
邓爱摇了摇头,她不确定有没有流网之鱼,她那时候太愤怒了,情绪上头什么都没看清楚。
“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有一个空间异能者,很厉害,比我和小扣子都要厉害!我们打不过他,小扣子的骨铃也一直没有被激发防御机制,可我的骨牌都激发了,我用的一样的防御法阵!”
邓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会上报给研究院,让人去查查究竟是不是院里有人在卖消息!”他想了想又道,“骨牌和骨铃,你把设计方案跟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找问题。”
邓爱把防御骨牌和骨铃的触发机制说了一遍:“符文篆刻,被动触发,受到攻击才会激活,平时不消耗灵力,激发时也不消耗使用者的灵力。”
邓勇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双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符文,是基于灵气使用的吧?如果对方用的是普通刀刃呢?不带灵力呢?,没有异能波动,攻击强度也不高,那枚骨铃可能根本不会把它识别为‘危险’。”
邓勇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重新回到桌边坐下,“被动触发有一个天然缺陷——它一定是有一个攻击强度的阈值的,不然岂不是摸一下就触发了。所以,它认不出来肯定就是这些攻击单次都没打到阈值的上限。”
“那以后,我就做主动触发的!”邓爱说,“把符牌戴在身上之后自己往里面注入灵力来维持护盾,不用等攻击到了才触发。输入多少灵力,护盾就维持多久。”
邓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去吧,一会儿饭做好了叫你。”
邓爱站起来,把小扣子捞进怀里,穿过客厅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直接沉入玉镯空间。白雾还在,青石台还在,石屋还在。她先扫了一圈空间的轮廓——没有变大,边界的距离和白雾的浓度都和以前一样。但当她走进石屋的时候,书架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枚新的玉简,竖着搁在书架正中央;一卷新的竹简,挨着旧竹简放在一起。
她先拿起那枚玉简,精神力探入的瞬间,一段完整的意念流顺着指尖漫进意识深处。那是一套完整的修炼功法,跟复印机似的,就这么印在她脑海里。
和之前邓勇给她的那本册子方向一致,但系统得多。
功法分为三层:第一层教人如何感知和引导外界游离的灵力进入体内;第二层教人如何让进入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形成循环路径,使每一轮循环都比上一轮多留存一线灵力;第三层则引导修炼者在体内形成灵力旋,让灵力在经脉中形成一个不需要外部推动就能持续运转的自循环系统。一旦灵力旋在体内成形,就算她睡着,身体也会自行吸收周围的游离灵力。
邓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玉简,指尖的温度沿着玉面漫上来,像一枚刚刚被点燃的微光正在沿着玉简中记载的途径缓慢渗透。她在意识里把那三层功法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闭眼,按照第一层的指引引导一缕游离灵力从眉心进入体内,顺着经脉向下游走,沿着脊椎往丹田方向滑动,在丹田上方盘旋了小半圈才散开。她睁开眼,感觉到那缕灵气确实比刚才留在体内的部分多了一线,虽然很细微,但能感知到它已经融入经脉底层的循环之中,像一段正在被接入主干道的水流。
她放下玉简,伸手拿起那卷新的竹简。展开之后,前面的部分记录的是法衣的炼制图谱,上面详细的记录了每种材料都有什么作用,出至哪里。就跟她之前那本竹简上药剂篇,详细记载了如何炼药,如何种植灵植,和详细的灵植图谱一样。
中间的部分刻画着一组新的阵纹图谱,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复杂,边缘的小字标分别给它们注着“浮空”“防御”“轻身”三种属性。她把竹简从中间开始往后卷,看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整组完整的浮空阵纹,中心对称,三圈螺旋弧线排列,和她手里那些青色石片上的天然纹路几乎完全重合。
她站在石屋门口,一手握着玉简,一手捧着竹简,没有立刻开始尝试修炼法衣或飞行器,只是在心里把那三层功法的第一层过了一遍又一遍。
灵力沿着她指定的方向流动,经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没有停顿,经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微微加速,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拉力正从路径的末端往回推——灵力自己开始形成闭环了。她闭上眼睛,让那三圈路径自己走了两遍,感觉到一股暖意正沿着她的肩胛骨内侧缓慢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完成自检,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把运转的节奏交给了身体本身。
这一练就没能收住手,等她再次从那种玄妙的感觉里抽离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被饿得前贴后背。
从空间里退出来时,窗外的阳光正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床单上那道褶皱的阴影拉长了又推平,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校准的指针。
楼下已经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和老爸他们说话的声音,小扣子看她出来了,一个小跳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的。
【铲屎的,赶紧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