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紧咬着嘴唇,唇瓣被牙齿硌得发白,却一言不发。他清楚,高澄这是故意找茬要整自己,此刻就算他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辩解,就算他声嘶力竭地指责对方无理取闹,到头来也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高澄要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高洋垂下去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悬挂的佩剑。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书房,除了他和高澄,便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刘桃枝。
若是此刻效仿后世的兰京,抽出佩剑直指高澄,凭着书房里这几个人,定能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哥血溅当场,提前叫高澄知道知道什么叫“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也算解了这口恶气。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赔上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让自己的穿越生涯就这样窝窝囊囊地结束,真的值得吗?
“太原公,太原公!”
刘桃枝沉闷却无比急切的声音传入了高洋的耳中。他低下头,看到额头淌出血的刘桃枝正回身拽住自己的袖口,满脸的焦急。
高洋咬了咬后槽牙,随即把心一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高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兄长,小弟闻昔日王徽之居山阴,夜雪初霁时忽览夜景,兴致大发欲访戴逵,便乘小船连夜往访。那小船行了整整一夜才到戴逵门前,王徽之却忽然兴尽,道一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竟未入门便转身离去。”他一边说,一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满是诚恳,“因此小弟以为,凡事都该趁兴而为,若是兴致过了,再做什么也索然无味了。”
高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兄长您看,小弟这身子骨素来单薄,若是真要趴在冰面上融冰,恐怕熬到天黑,也未必能破开冰面取出鱼来。虽说小弟若因此冻死,或许能博个王祥般恭孝的美名,但要是耽误了兄长此刻想吃鱼的兴致,那可就罪该万死了。兄长若是食鱼的兴致过了,小弟即便真的取来鱼,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就让小弟回府,用府上新鲜的鱼为兄长重新煨一锅鲜羹,保准不让兄长败兴,您看如何?”
说完,高洋拢起袖口,规规矩矩地朝高澄躬身一拜。
刘桃枝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高洋,额头上渗出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划过脸颊都没注意。
高澄也睁大了双眼盯着高洋看了许久,然后忽然仰面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却又带着几分捉磨不透的意味:“哈哈哈!侯尼于啊侯尼于,往日里你嘴笨得像塞了棉絮,怎么今日突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倒是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
高洋从双臂间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了一行洁白的牙齿:“嘿嘿,能搏兄长一笑,就算是让小弟学舌,也心甘情愿啊!”
“哈哈哈哈!你确实逗笑我了,也哄的我颇为开心!”
高澄一边笑,一边抬眼扫了眼门口,挑了挑眉毛。两名侍卫早已闻声候在门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书房内的情形。他们见高澄笑得开怀,又看了看躬身侍立的高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执行之前的命令。
高澄瞥见了那两名侍卫,嘴角一扬,伸手冲他们两人摆了摆,语气随意地对高洋说:“罢了,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这肉羹味道不错,侯尼于也不必让府上重做了。”
那两名侍卫见状,连忙抱拳施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见此情景,刘桃枝长舒了一口气。高洋也立即拜谢道:“多谢兄长体谅,日后兄长再有吩咐,小弟定当竭心尽力,万死不辞!”
高澄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候,一名仆从脚步匆匆地小跑着来到了高澄的桌案旁边,俯身对高澄禀报道:“世子,府外有客人求见。”
好机会!高洋心里一喜,生怕高澄再出什么难题,连忙抢在高澄开口前插话:“既然兄长还有事情要忙,小弟便不打扰了,就此告退!”他说话时,脚步已经微微后移,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高澄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高洋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点头,算是准许了。高洋见状,如蒙大赦,再次拢袖一礼,转身便拉着刘桃枝往外走,脚步轻快却不失稳重。
身后,高澄向仆从问道:“求见者何人?可有名刺?”
“回世子,那人未有名刺,称自己是方士,愿为世子看相算命。”仆从谦卑地回答道。
“看相?算命?”高澄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见不见,让他从哪来回哪去!我平生从来不信这些方士卦者,尽是些招摇撞骗的货色!就说那相面之术,随便一个方士都能对着人的样貌说上几句,不是说有富贵之相,就是说日后能高升,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玄话……”
说到这里,他忽然伸出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还未走出书房大门的高洋,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你看看他!就这副拙陋的相貌,不也照样平白得了荣华富贵,当了太原公?那些所谓的相面之法,又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知道高澄这句对仆从说的话究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地大声说出来,总之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高洋的耳朵。
刘桃枝的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不敢回头去看高澄,只是担心地望了望走在前面的高洋。
高洋紧咬着后槽牙,脸上始终带着挤出来的笑容,没有再理会高澄的话语。直到走出了书房,高洋才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了手巾递给刘桃枝,有点心疼地问:“难为你了……疼吧?”
刘桃枝双手接过手巾,眼眶有些发红:“太原公,小人……小人不疼!”
高洋拍了拍刘桃枝的后背,又抬头望了望仍在飘雪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先回府吧。有什么话等回去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