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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一天，位于晋阳城东的刑场上，人头攒动。
行刑台上，一名身穿白色囚衣的死刑犯人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虽然这天没有下雪，但他的身体还是能够明显地看出在抖个不停。他的身上早已经去掉了沉重的枷锁，只是双手背后用粗壮的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刑工作。
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威风凛凛的刽子手。他手持明晃晃的大刀，撇着大嘴，用目中无人的态度俯视着行刑台下围观的人群。
看热闹的百姓们就人挨人地挤在那里，他们一边缩着身体交头接耳，一边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台上的那个犯人。他们并非认识这个死刑犯，只是因为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看个血腥的杀人表演刚好能够满足一下他们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对于刺激感的追求。
在人群中间，有一高一矮两个观众并未与周围的看客互相攀谈。他们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足以遮住檐下的容貌；身上裹着寻常的羔裘披风，让人看不出里面的身材。
高的那个似乎很是紧张，他时不时地就转头看看周围，同时总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那个矮的，不让周边吵吵嚷嚷的人群撞到他身上。
与高个子的相比，矮个子的就镇定了许多。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笠下半遮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行刑台上。
这两个人，正是刘桃枝和高洋。
虽然高洋看上去淡定无比，但实际上他的内心也是十分忐忑，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胸前快速地起伏着，嘴边也不断地吐出白色的雾气。
之前思考如何扳倒高澄，和他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高洋就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困扰自己的问题。
那就是自己真的应该上位，去做日后北齐的皇帝吗？
这并不是说他不想当人上人，而是因为他穿越之前就对历史上高洋的大名如雷贯耳。
如今的人们一提起北齐的高氏政权，最新想到的基本上都是什么“禽兽王朝”、“精神病家族”、“疯子基因”等等。这个短命王朝的几乎皇帝个个都是荒淫成性、残暴无比、任意妄为，将高欢好端端创建下来的大好基业毁于一旦。
而让这个印象深入人心的的罪魁祸首，就是其开国皇帝——高洋。
他在位期间干下的荒唐事数不胜数，就比如他在曾经造访已故仆射崔暹的府邸，对他的妻子李氏说：“你想念崔暹吗？”李氏回答：“结发义深，实怀追忆。”高洋便说：“若忆时，自往看也。”接着就亲手砍下了她的脑袋扔到了墙外。
再比如，高洋曾有一个十分受宠的薛嫔，某日他忽然怀疑起薛嫔曾经和重臣高岳不清不白，便砍下薛氏的头，把人头藏到怀里参加宴会，在宴会高潮时掏出来抛到桌子上，又把她的尸体肢解，用腿骨做了一个琵琶，吓得饮宴群臣莫不丧胆。高洋收敛了尸首，还对着死人哭道：“佳人难再得，甚可惜也。”
除此之外，高洋还干过上街微服私访，将说皇帝，也就是自己坏话的妇女当街杀死、从监狱里挑选罪犯跟随自己的车驾，供自己随时杀死以取乐等等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
总而言之，历史上的高洋是个嗜酒成命、杀人成性、喜怒无常且无人能够揣测的暴君形象。
而由于北齐后面几个上位的皇帝几乎都是这种无道的昏君，导致世人甚至认为这北齐高氏皇族是不是有精神病的遗传基因。
而这也是高洋目前最为担心的一点。
在穿越之前，他认为历史上的高洋之所以形成了那种残暴、疯癫的性子，和他上位之前遭受过太多打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想象一下，一个孩子从幼年起就不被母亲和哥哥所待见，也不被父亲重用，周围人都视他为痴呆，一直这么压抑地过上二十年，会养成怎样扭曲的性格？
当初他自己想到接下来要过那种日子十几年都发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悲鸣，那么再考虑到历史上的高洋当真这样忍了二十年，难保他不会把自己就这么给忍成一个偏执、病态的怪胎。
加之他本就声望不足，在篡位之前遭到了一众高欢高澄旧臣的反对，甚至连他的生母娄昭君都不同意。等到终于登基之后，压抑了许久的负面情绪便终于爆发了出来。
以前我干什么都不行，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高洋显然是变态的那个。
虽然自己觉得这个理论很合理，但穿越过来之后，高洋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自己身体里真的有那种禽兽一般的精神病基因怎么办？如果真的有，那让这样一个人当上皇帝，岂不是会让那种可怕的历史再次重演？
今天来刑场，高洋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行刑台上的官吏照着文书宣读完了犯人的罪行，喊了声“开始行刑！”，随后便将场面交给了刽子手。刽子手随即绷起满脸的横肉，扬着嘴角将大刀高举过头。
寒光闪过，如注的鲜血喷涌而出，头颅随之滚落台下。
围观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声音中带着亢奋、愉悦和些许恐惧。接着，在官吏们的驱赶之下，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在离开之时，他们有的还在三两一伙，带着雀跃而兴奋的目光互相之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那个血腥场面。而高洋和刘桃枝也跟随着人群开始向城内的方向走去。
“太原公，你没事吧？”刘桃枝看着走在身边的高洋，语气有些担心。
“……我没事，只是有点恶心。”
高洋低声回答。斗笠挡住了他的脸，让高大的刘桃枝看不清楚高洋此时的表情。
“唉。真不知太原公究竟为何非要来看行刑……”刘桃枝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而高洋则两眼瞪着前方，双拳紧握，用如蚊子一般的轻细声音自言自语道：“还好……我会感到不适，也不会对杀人感到愉悦……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