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高澄这么做不仅仅是想让自己在邺城的辅政之路更加顺利,还带着顺便折辱高洋的目的。想来高澄此举既是为了再给自己找个乐子,同时也是为了在临走前敲打敲打高洋,时刻提醒自己的弟弟:即便我高澄不在晋阳了,也能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啊高澄,你个小逼崽子跟我玩阳谋是吧!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这副身体的本尊,那或许他会因为口笨舌拙,一时间无法反驳对方的话语,又不想落下一个阻挠高澄施政、影响高欢大业的家中逆子的名声,从而默默地接受这样露骨的侮辱吧。
但老子可不能平白无故地咽下这口气!
高洋微转过头,瞥了身后的刘桃枝一眼。没想到啊,这么快就迎来实战的机会了……
刘桃枝,这回该看你的了!
精神点,别丢份!
刘桃枝不知所以地看着高洋,他并没有明白对方特意看自己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高洋接下来就把头撇了回去,然后轻咳了两声。
“毕郎中说自己是奉公行事……那么据我所知,尚书都官郎中的职责应是掌京师不法事。此处乃晋阳,并非京城,毕郎中在此执法,是否有越权之嫌呢?”高洋带着满面的微笑向毕义云问道。
毕义云一怔,他满以为自己搬出高澄和高欢的名号对方就会放自己进府盘查,却没想到高洋会发此一问,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望了望高洋那张稚嫩的脸孔,先是定了定神,随后张口回答道:“我确是主京师不法事,但若朝廷有令,也不是不能……”
“要是这么说的话,”没等毕义云把话说完,高洋便打断了对方,继续问道,“毕郎中乃是尚书省属官,口中的‘朝廷有令’指的自然应当是朝廷给尚书省下的敕令。那么请问毕郎中,朝廷敕令何在?”
“这,我……”毕义云一时语塞,“此非天子敕令……”
“既非天子敕令,那就是说此乃是尚书令之命了。兄长身兼尚书令一职,倒也不是不行……那就请毕郎中出示尚书省签发的令帖吧!”
“这……世子乃是口头吩咐,未曾签发令帖……”毕义云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官差上门清查我太原公府邸,却既无朝廷敕令,也无尚书省令帖……”高洋嘴角扬起,语气阴冷下来,“毕郎中如此也敢说自己是‘奉公行事’么?”
“我、我……”
“要知道,我高洋虽然年纪尚轻、手无实权,却也是高王之子,堂堂的仪同三司、太原郡公!且受朝廷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等职,各个都位在一品之上!”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毕义云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恐慌。
高洋早已直起了身板,而毕义云则直冒冷汗,后背也逐渐弓了起来。明明毕义云比年轻的高洋高了至少两头有余,此时此刻高洋的身高却仿佛压过了对方。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高洋又瞥了刘桃枝一眼,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牟足力气大喝一声:
“Tom!”
虽然毕义云没听明白高洋叫了个什么,却也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嗓子震得浑身一颤。
而高洋身后的刘桃枝也是跟着一个激灵。
这是……太原公的暗号!
顿时,刘桃枝知道高洋刚才两番给自己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他立刻从高洋身后闪身上前,站到了毕义云面前,随后伸出手来,猛地朝毕义云一指,口中如连珠炮般咏唱道:
“毕义云,我草泥马!你特么一个任侠出身,刚刚上任的六品官,凭什么在太原公面前耀武扬威啊?!你不是要勾查伪官么?老子告诉你,要入府,没门!要命,哼,老子跟着太原公和高王,都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说着,他扯下上身的衣服,将一身健硕的肌肉和印在上面的几道伤疤展示在了众人的面前。
毕义云愣住了。现在的“国骂”在那个年代尚未形成,不过即便他听不太懂刘桃枝说的什么草什么马的,也能从对方的语气和动作间大概理解话中之意——对方是在骂街啊!
自己年少时就是混江湖的,对这个可太熟了!
江湖对骂,讲得就是个气势。而显然,眼前这个光着膀子的苍头气势十足,已经完全盖过了因理亏而无言以对的毕义云。
毕义云明显是被刘桃枝给镇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对刘桃枝的话做出任何有效的反驳,憋了半天蹦出了一句:
“不是六品,是、是五品官……”
这句弱弱的辩白引得太原郡王府的仆役间发出了些许笑声。
高洋也笑嘻嘻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欣赏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金陵副将”。
气势很足,效果拔群啊!
只不过高洋发现,这套骂人模板实践起来就像刘桃枝之前提过的那样,似乎有些过于蛮横、粗鄙了?
或者说,有点用力过猛?
望着毕义云那汗流浃背的窘迫样子,高洋心里暗自寻思:看来以后还是不能经常让刘桃枝去扮演“小嘴抹了蜜”的嘴替,“马国成”对于这些人来说似乎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
就在毕义云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高洋又是轻咳了两声,然后面带憨厚的微笑站了出来。他拍了拍刘桃枝的肩膀,示意他后退,然后朝着毕义云拢袖一礼,开口道:“我这苍头是个粗人,言语粗鄙而不通礼法,顶撞了毕郎中,还请毕郎中恕罪,今后我必会严加管教。”
“呃,嗯……”
“不过毕郎中应该知道,我方才所言之事绝非无理取闹。即便毕郎中是来奉公行事,但无有朝廷敕令、尚书令帖的话,我也不能让毕郎中入府盘查。还请毕郎中理解,回去同兄长明言,讨来令帖后再到我府不迟。”
高洋不卑不亢的说完,便抬起头来直视着毕义云。
毕义云讨了个没趣,他看了看高洋,又扫了一眼他旁边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刘桃枝,咬了咬下嘴唇,然后躬身拜道:“既然如此,卑职便如太原公所言。今日打扰了。”
说完,毕义云挥了挥手,便带着那群差人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