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渤海王府里秋意正浓,微风拂过庭院之中,带走了夏日留下的最后一丝酷热。高欢端坐在庭院一旁的议事堂主座位置,正在听取桌案对面杜弼的汇报。
“大王,如今已至八月,各地秋收已近尾声。根据现在的情况估算,想来今岁又当会是仓廪充盈的一年。”
杜弼拱手躬身地向高欢禀报,高欢也心不在焉地听着。等到杜弼说完,高欢才抬了抬手,漫不经心地问道:“杜郎中,先前你曾经说去岁关中大饥,西贼粮草仍青黄不接,叫本王提防宇文泰的进犯……如今秋收已过,也未见宇文泰有何行动啊?”
“呃……这……卑职只是……”
正在杜弼不知该如何对答之时,一旁端坐的斛律金笑着为他解了围:“大王,杜郎中也是尽了下属之责而已,至于那宇文泰动或没动,杜郎中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尽知其行踪!大王还是莫要为难杜郎中了才是啊。”
听到斛律金这么说,高欢也是哈哈一笑:“哈哈哈,本王戏言尔,岂会因此而为难杜郎中呢!”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慌里慌张地冲入了厅堂,见到高欢后便单膝跪倒,抱拳说道:“禀大王,西贼兵出潼关!”
高欢瞳孔骤然间缩了缩,其他人听了也是一怔。
“情势如何?速速讲来!”高欢指着那名亲兵,瞪起眼睛问道。
“是!据报,西贼宇文泰率将军李弼、赵贵等十二将,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出潼关而东,已攻陷盘豆、弘农,陕州刺史李裔被擒!如今宇文泰大军屯于弘农,广募周边豪强,暂未见有继续东进之意!”
“弘农……”杜弼倒吸了一口凉气,“弘农乃是陕州的粮仓所在,宇文泰屯兵于此,想来是为了取食弘农之粮啊!”
高欢阴沉着脸孔,再次发问:“宇文泰兵力如何?”
“据悉宇文泰军士……应当不满万人。”
亲兵的这句话让高欢直接拍案而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名亲兵甚至连忙跪伏于地。
“好个宇文泰小儿,简直胆大包天!”高欢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那副表情仿佛能把面前所有人都给生吃活剥,“先前侥幸得胜,害我窦宁世将军;今番仅率孱师万人,便敢东出潼关,夺我粮仓,简直欺我太甚!若是此仇不报,此恨不消,我高欢有何面目利于天地之间?!立刻传令!”
听到高欢这样说,杜弼和斛律金都知道,他这回是动了真怒了。于是谁也不敢出言劝阻,只是赶忙都站起了身,规规矩矩地听候高欢的调遣。
“传令!发定、瀛、殷、冀、幽、齐、济、青、并、肆、恒、云、朔、汾等河北、河东诸州之兵,限期一月,务必聚集于晋阳,随我出征西贼!再命侯景发河南诸州之兵,同样限期一月引军北上,与我会师于蒲坂!命高敖曹率本部兵马及洛、荆、豫等诸州之兵出洛阳而西,定要夺回弘农!”
“是!”那名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斛律金微蹙着眉头,向高欢问道:“大王,宇文泰在弘农,大王却只遣高敖曹攻之,而自己则亲率大军会于蒲坂,是有何意图啊?”
“有何意图?哼,自然是要引兵同宇文泰决战,一举将其消灭!”高欢恶狠狠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之前我引兵在蒲坂只是为了牵制宇文泰,但这回不同;这回我要率大军从蒲津渡河之入关中!那宇文泰闻之,必然从弘农撤军回到关中来抵挡我军,我军便可趁此机会一举将其消灭,然后平定关中!”
见高欢张口闭口都是消灭宇文泰,斛律金也感受到了高欢散发出来的那股愤怒之情。他向高欢恭敬地一拱手,便告退离开。
而杜弼则望了望斛律金离去的背影,似乎仍然有话要说。
“杜郎中,你又想说些什么?”高欢皱着眉,将目光转向杜弼。
“大王将出兵拒贼,这固然是好事,只是……”杜弼顿了顿,向高欢拢袖说道,“愿大王在起兵之前先除内贼,以安天下之心。”
“内贼?”高欢眉头拧得更紧了,“内贼为谁?”
“诸勋贵掠夺百姓者是也。”杜弼躬身回答。
高欢深吸了一口气。杜弼低着头,看不到高欢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一阵凝滞的沉默,片刻之后,高欢大喝一声开了口:“侍卫何在?!”
杜弼吓了一跳,紧接着外面就有十几名手执利刃的武士呼啦啦地聚集在了庭院里。
高欢也不理杜弼,径直从桌案后走下来,经过杜弼身边来到了议事堂的廊下,面对着庭院里的那些有的带刀,有的拿槊,有的背着弓箭的全副武装的侍卫们。
“听令!”高欢对他们大声喝道,“所有人张弓注矢,举刀按槊,站成两列!”
侍卫们立刻搭起弓箭,架起刀槊,整齐地排成了两列。
就在杜弼不知道高欢要干什么的时候,他看到高欢回过头,冲自己招了招手。杜弼赶忙凑上前去,然后听高欢语气不善地对自己命令道:“杜弼,你从这两列中间穿过去。”
“这,大王……”杜弼惶恐地望了望张弓举刀的侍卫们。
“让你走你就走!”高欢瞪起了眼睛。
高欢那恐怖的表情让杜弼不敢再言语,他只能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两列侍卫中间。杜弼来回看着两边正凶神恶煞一般瞪着自己的侍卫,双腿不住地颤抖,每走一步恨不得都要晃三晃。他神经紧绷地将目光扫过每一个侍卫手中的利刃,浑身流着冷汗,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前走。
等杜弼终于从侍卫中间穿过去之后,他几乎是立刻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时高欢也缓步来到了杜弼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幽然开口:“弓矢虽引而不发,刀虽举而不击,槊虽按而不刺,你从中而过却仍然亡魂失胆。可是你口中的那些‘诸勋贵’,他们可是以身犯险,亲冒矢石地为本王、为朝廷打下每一场恶仗!这些人百死一生,或许他们有些人是贪鄙了些,但正因为有了他们从刀枪箭雨之中滚出来所建立的功勋,才有了如今大魏之天下,又岂可同之常人!”
“是!大王训斥得是!都、都是卑职虑事不周!望大王恕罪!”杜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俯身在地向顿首不止。
高欢这才微微颔首,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杜弼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