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以北的寒风中还带着厮杀后的凛冽,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
高欢骑在汗湿的战马上,缰绳几乎被他攥断,马腹两侧的毛都被汗水浸透,顺着马身往下淌。他双目赤红,鬓角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一路向北疾驰,身后的亲兵们紧随其后,队形散乱不堪。
斛律金策马紧跟在侧,身上的铠甲碰撞作响,他几次想开口劝说,都被高欢挥鞭疾行的姿态打断。直到越过洛水桥,又奔出十余里地,身后依旧没有传来追兵的呐喊声,斛律金才猛地勒住高欢的马缰绳,沉声道:“大王,不能再跑了!将士们已经筋疲力尽,再跑下去,就算没有追兵,也会累死在路上!”
高欢的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停下脚步。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南方,仿佛追兵下一刻就会出现。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追兵……怎么还没来?”
“末将不知,但是……”斛律金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高欢下马,“大王且先暂且歇息,让将士们喘口气,也好收拢溃散的兵卒。”
高欢踉跄着落地,腿肚子发软,差点摔倒,幸好被斛律金扶住。他环顾四周,只见沿途散落着不少东魏士兵,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互相搀扶着包扎伤口,还有的在捡拾丢弃的兵器,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惑。残破的军旗斜插在地上,在风中无力地晃动。
“传令下去,原地歇息片刻!”高欢定了定神,沉声道。亲兵们立刻四散开来,高声传达命令。
高欢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端起亲兵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才稍显舒缓。他望着眼前狼狈的景象,眉头紧锁,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不好!侯尼于和孝先还在大营当中!”
斛律金闻言,也立刻皱起了眉:“太原公与段将军留守大营,此时或许还不知道前线战败的消息……。”
“我军已败,宇文泰大军气势正盛,他二人留守大营极为凶险!”高欢快步走到战马旁,翻身上马,“不行,得立刻派人去给他们报信,让他们赶紧撤退,前往蒲坂汇合!”
“是,大王先要冷静!”斛律金连忙抱拳拱手,“末将这就派人返回大营报信!”
他刚要转身离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便是尘土飞扬。
“不好!追兵来了!”高欢脸色骤变,抬手按住腰间的刀柄,亲兵们也纷纷抄起兵器,摆出防御姿态。
斛律金眯起眼睛望去,沉声道:“看旗帜……不像是西贼的兵马!”
那支人马越来越近,一面熟悉的旗帜在风中展开,上面赫然写着“武卫将军 段”几个大字。高欢心中一动,紧绷的神经稍缓,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人马逼近,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段韶来迟,请大王恕罪!”
看清来人正是段韶,高欢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孝先,你可算来了!你和侯尼于……都平安无事?一路上可曾遇到西贼追兵?”
段韶站起身,脸上带着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托大王洪福,末将和太原公皆平安无事,而且大王可以宽心,西贼不会再有追兵了。”
“不会再有追兵了?”高欢疑惑地将眉毛一挑,“孝先为何如此说?”
“回大王,多亏了太原公的疑兵之计。”段韶拱手禀报,嘴角带笑,“高王领兵走后,太原公便深恐大王有失,让末将领兵广张旗帜,做出数万大军的模样直奔莲芍小县。莲芍攻陷后,又继续向西南渭水方向进兵,摆出袭取长安的架势……”
高欢顿时恍然大悟:“那宇文泰闻听莲芍失陷,又听报有我数万大军向长安而去,定然无暇顾及本王,会竭力领兵回师长安!”
“正是!”
“没想到侯尼于竟能有此筹划……”高欢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眼问道,“但是……即便宇文泰退保长安,也应当能分兵来追击我军吧?怎么到现在也没见到呢?”
“宇文泰确曾分兵来追,但已被太原公所破。”段韶继续微笑着缓缓而谈,“太原公深恐大王此战遭遇不利,故而与末将商议,在大王退兵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而从渭曲到蒲坂,洛水桥乃是必经之路,太原公便待大王走后就领兵在洛水桥后的树林里埋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赵贵率军追至洛水桥,刚过北岸,便遭到太原公的伏击。太原公率部将赵贵的部众打得大败而逃,斩获颇丰。如今西魏追兵已退,再无凶险。”
高欢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抬手拍了拍段韶的肩膀:“好!好!侯尼于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谋略了!没想到他身处大营之中,还能想出如此周密的计策。不仅让我军得以顺利撤退,还亲自率军击退了西贼追兵!”
说到这里,高欢的脸色又黯淡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低下声来自言自语道:“唉……早知今日,当初该让侯尼于多为我分忧才是……都怪我听信了杜弼之言,让他留守什么大营……”
“太原公还让末将转告大王,”段韶补充道,“如今宇文泰退保长安,赵贵兵败而退,西贼已无力再追。大王尽可安心,可一边收拢败兵,一边徐徐向蒲坂撤退即可。”
高欢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向段韶:“对了,侯尼于呢?他既然击退了赵贵,为何没有和你一同前来汇合?”
段韶闻言,躬身答道:“太原公在击退赵贵后,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便率军先行离开了。”
“重要的事情?” 高欢眉头微挑,“他要去做什么?”
段韶抬眼望着高欢,神情有些复杂:“太原公说,他要去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