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路?”
敬珍体味着裴让之的话中之意,微微眯起了眼睛:“裴公所谓的‘明路’究竟是……?”
裴让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国宝兄,我且问你,你兄弟二人究竟为何要起兵相助西贼?”
敬珍看了敬祥一眼,然后沉声回答:“当年高欢以威势迫于至尊,致使乘舆不得已而迁关右。天下有识之士闻之无不扼腕,皆愿推刃于高欢腹中,又岂独我弟兄二人!如今高欢复起大兵而逞凶逆,此正乃志士效命于朝廷之日,我二人自然当仁不让!况且宇文丞相宽仁大度,有霸王之略,我等倾心相附,又有何不可?”
敬珍的一席话说得一旁的敬祥频频点头,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但裴让之却嗤笑一声:“昔日出帝的确曾征河南之众,抗高王河北之雄师,而后西逃关中,寄居于宇文泰的长安。但是……再之后呢?你等难道没有听闻出帝之后的下场吗?”
敬珍敬祥兄弟二人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裴让之冷眼看了看两人,继续说道:“若是国宝兄不愿说下去,便由在下代劳好了……出帝西迁长安之后,便不甘心成为宇文泰的傀儡而与之交恶。于是仅仅过了半年,出帝便惨遭宇文泰以鸩酒弑杀,崩于长安!若是他当初看清楚了宇文泰是何面目,安心待在洛阳,现在便仍旧是出帝的天下!”
敬氏兄弟沉默了。裴让之说的事情他们当然知道,西逃关中的孝武帝元修仅半年时间就被宇文泰鸩杀,然后新立了南阳王元宝炬为皇帝,与高欢新扶持的皇帝元善见东西并立。
“哪怕高王纵有一万个不是,却也未尝犯下宇文泰这般的滔天大罪!”裴让之继续说着,“难道宇文泰这种弑君之逆臣,就是你等兄弟二人愿意倾心相附的对象么?”
“你、你莫要在这里跟我们胡搅蛮缠!”
敬祥突然扯着脖子喊了一句。他瞥了一眼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敬珍,想着裴让之大叫起来:“我兄弟二人久居河东,十世祖乃是昔日汉扬州刺史!然而自高欢窃据王庭,却视我等为无物!”
说着,敬祥伸手朝敬珍比划了一下,继续瞪着裴让之说:“裴公你也是出身河东著姓,自然应当对我兄长有所了解才是!我兄长伟容仪,有气侠,学业骑射俱为世人所称,然而直到现在也未见朝廷授予一官半职!就连高欢的晋阳霸府,也不曾征辟于他!你说,像高欢这样漠视人才之主,我等如何肯服?”
“所以你等就想投靠于西贼宇文泰,获取官位?”裴让之直视着敬祥。
“当然!”敬祥撇了撇嘴,“宇文丞相一向唯才是举,我兄弟二人投之,最起码也能拜个将军头衔,获封个防主乃至县令之职!”
“哈哈哈哈!”裴让之闻言顿时放声大笑起来,“我当你二人有何雄心壮志,结果……却只望求一防主、县令的官位,真是令在下忍俊不禁!”
敬祥像是受到了侮辱,脸涨得通红,刚要破口大骂,就被敬珍伸手拦了下来。敬珍面色沉静,他上前一步,开口问道:“裴公以为,我等兄弟讨要的官职小了?”
“呵呵……”裴让之嘴角一扬,“要不在下方才说,这次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的呢?在下愿在高王面前为你二人引荐,帮你兄弟二人在朝廷讨得一官半职,无须你等起兵谋逆,你等觉得如何?”
敬珍双眼瞳孔猛地一缩,敬祥也脱口而出:“此话当真?”
“当然!你等与在下皆为河东本地豪族,在下又怎么会诓骗你等!”裴让之轮流看了看敬氏兄弟,“你等以为如何?”
敬珍敬祥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裴让之,一时无言以对。
“你二人可以好好商量一番。”裴让之笑了笑,自顾自地背着手缓步迈出了厅堂,来到了外面的院落之中。
趁此机会,敬祥低声向敬珍问道:“兄长,你觉得如何?裴让之说的话能相信吗?”
“他背后是河东裴氏,想来不应当会拿家族之名声来诓骗我等……”敬珍沉吟着小声回答,“而且他现在是高洋的记室参军,也的确能够和高欢攀上关系……”
“但是……小弟怎么觉得裴让之是在空手套白狼呢?”敬祥却皱紧了眉头,“没准是高欢已经得知了我等将要起兵的消息,故意让他来利诱我等!”
“你是说这是高欢的缓兵之计?”
“正是!”敬祥用力点头,“待高欢安然退回晋阳,我等就失去了用途。到那时,我等也没有功劳可以投向宇文泰,会两边都不讨好啊!”
“嗯……这个嘛……”
就在敬珍沉思之际,庭院里传来了裴让之的声音:“这华阳城地势本来就高,你等这宅邸更是居高而建,从庭院里就能遍览南面雷首山的景致,真是好地方啊!”
敬氏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这人怎么突然开始说起什么景致了?
两人狐疑着也迈步来到了院落之中。敬珍一边附和着裴让之的话,一边抬头顺着裴让之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南面雷首山的山麓之上,赫然间树立着一杆大纛,上书“骠骑大将军 左光禄大夫 高”几个大字。
“兄长!那、那是……”敬祥也望见了,他惊恐地指着那面旗帜向敬珍问道。
敬珍赶忙看向裴让之。裴让之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正如你二人所见,太原公早已得知你二人将要谋逆的事情,便特意占据了雷首山俯瞰这华阳城。一旦二位决心起兵,太原公大军便会立即下山邀击,绝不留情。”
“这、这……”敬祥傻了。他知道这华阳城本非坚城,一旦自家军队被高洋的正规军居高临下杀将下来,一定会遭到迎头痛击。
“不妨跟国宝兄直说了吧。”裴让之收敛起了笑容,“在下此来其实正是奉了太原公之令。太原公早知你二人将反,但又惜君之才,不忍痛下杀手,这才让在下来这华阳城中,跟你兄弟二人痛陈利害,希望让你等回心转意,弃暗投明。在下方才所说愿在高王面前为你二人引荐,其实也正是出于太原公之意!还望国宝兄三思,以免自误于天下啊!”
敬氏兄弟都愣住了。敬祥转头看向敬珍,等待着他拿主意。而敬珍喃喃地念叨着“太原公”几个字,抬头望了望山上飘扬着的旗帜和若隐若现的营垒,又看了看裴让之一脸赤诚的表情,沉吟半晌之后,向裴让之拱手一礼:“既然蒙太原公与裴公厚意,我兄弟二人愿意归顺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