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城的县衙里面,高欢正端坐在厅堂之上,欣慰地看着自己的次子高洋单膝跪在下面。他的败军刚刚渡过黄河,入城不久。而先他一步来到蒲坂的高洋,也完成了规劝敬氏兄弟的工作,下山入城和高欢见面。
“拜见父王!”高洋朗声问好。
高欢立刻起身抬手虚扶:“侯尼于快快平身!这次沙苑一战,幸亏有你出谋划策、左右奔走,这才得以让为父全师而退……为父还要感谢你才是啊!”
“父王说的哪里话,能为父王分忧乃是孩儿之幸,又谈何感谢!”
高洋笑着站起了身,然后在高欢的指引下落了座,接着便开口问道:“父王这次兵马损失几何?是否严重?”
高欢轻轻摇了摇头:“还好。渭曲之战,大军折损不到一万。被西贼追亡逐北又折损数千。其余大部分损失皆是在逃亡路上散失的逃兵、败兵,为父已分遣众将予以收敛。以此算来,我军虽败,却并未伤筋动骨。”
“那父王接下来作何准备?整军再战?”
高欢再次摇头:“经此一败,虽未折损大众,然军心已丧,短期内不可复用。以为父之意,先在此处聚敛残兵,权做休整,待过些时日后便领军返回晋阳。”
高洋点了点头。高欢的计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也觉得现在整个东魏大军都被宇文泰打怕了,有了畏敌之心。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用兵,后果是很危险的。
“侯尼于这次立下大功,为父定要好好的论功行赏!”高欢说着沉思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嗯,回去之后我便加封你为并州刺史,并许你扩充部曲至五千人!今后侯尼于可要多多为为父出力啊!”
并州刺史!高洋心中顿时一喜,赶忙拜谢:“谢父王恩赏!”
高欢满怀慈爱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对了,侯尼于不是说已经将敬氏兄弟的叛乱防患于未然了么?那敬氏兄弟二人呢?你可曾带来?”
“他二人就在外面,等着父王处置。”高洋笑了笑。
其实,敬氏兄弟的叛乱并不是高洋通过裴让之在河东郡的人脉探听到的消息,而是他在穿越前看到的关于沙苑之战的记载中所知的。
为了尽可能减小高欢在沙苑之战的损失,高洋在战前就在脑中全面复盘了整个沙苑之战的历史经过,连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因此,他才能知道河东的敬氏兄弟谋划着袭击高欢的败军。
要知道,战场上士兵的折损大部分都是在追杀过程中造成的。
宇文泰的追兵高洋已经想办法解决了,而之后源自蒲坂的追兵他当然也不能熟视无睹。
因此,高洋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抢先一步回到蒲坂,占据雷首山的有利地形,给敬氏兄弟施以压力,之后再派裴让之带着河东裴氏的光环前去游说,终于成功地促成了敬珍敬祥的归顺。
如此一来,高欢大军就再无身后之忧了。
说到敬氏兄弟,高洋沉吟着站起身,向高欢一拱手:“孩儿斗胆,恳请父王不计前嫌,授予他二人一官半职,如此定可保河东郡之安宁!”
“嗯,他二人虽有叛心,却尚未付之于行动,且已经改邪归正,倒确实可以授之以官职,以安众人之心……”高欢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只是为了有备无患,这兄弟二人还是应当使其分开,不可在一处为官。侯尼于有什么好想法么?”
高洋微微一笑:“父王,孩儿听闻那敬珍颇有气概,学业骑射俱佳。而经此一役,孩儿尚觉太原公府中督将数量不足。若父王准许,孩儿愿征辟敬珍为麾下督将。”
高欢闻言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此事倒是好说。我正有为你太原公府多拨一些部曲之意,那敬氏兄弟自带部众,入你府中正好可为你所用。至于敬祥么……我便封他为北乡郡守,领桑泉防主。这样一人在内一人在外,于你我也更好控制一些。”
“父王英明!”高洋笑着躬身一礼。
“嗯,那侯尼于你赶快下去歇息吧,然后为我唤那兄弟二人前来,我也需当面称赞一下敬氏兄弟,以安其心才可。”高欢伸手指了指厅堂之外。
“是,那孩儿这就去唤他们。”
说着,高洋便起身告辞,退出了厅堂。然而还没等敬氏兄弟被叫来,却有一人迈着左右不均匀的沉闷步伐从外面走了进来。高欢抬眼一看,原来是侯景。
“嗯?万景?”高欢奇怪地看了侯景一眼,“你怎么来了?”
“末将有事要对大王说。”侯景简单地向高欢抱拳一礼。
“何事?尽快讲来,本王还要见敬氏兄弟二人。”
听到高欢这样说,侯景便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大王在此处屯兵休整,是否有退兵之意?”
高欢颔首:“不错。我军新败,军心已丧,难以继续与西贼对敌。而高敖曹闻我军大败,也已经撤围弘农,让我军失去了策应。因此我意在此整军数日,然后便罢兵归去,等过些时日再图西进。”
“哎呀,大王谬矣!”侯景立刻皱起了眉头,“大王虽然战败,但大众未损,岂能因为兵士有惧心,便不思进取呢!那宇文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此正是西进的良机,如何能弃之不顾!”
“但是军无斗志,虽有大众亦不足以与西贼之兵抗衡啊,万景还是不要轻敌为好!沙苑之战殷鉴不远,你怎能忘怀!”高欢对于侯景的说法并不以为然。
“并非所有兵士皆无斗志!”侯景斩钉截铁地说道,“出征之时我军有二十万之众,如今尚未收拢完残兵,但士卒亦有十余万之多!末将愿从中挑选出不畏西贼的精骑二万,率之杀回关中,奔袭长安,为大王径取宇文泰之首!还请大王应允!”
说罢,侯景再次抱拳一礼。
高欢望着侯景,手扶下颚沉思了半晌,缓缓开了口:“万景之言确有一定道理,但此事重大,不可仓促决定,你还是先率领部众返回河南进行休整吧。”
“大王,我……”
高欢伸手拦下了侯景的反驳:“正如你所说,宇文泰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既然如此,我军便也不用着急这些时日。此事我需与人商议,若决定依你之言,那么万景你再从河南兴兵西进,也为时未晚。”
侯景望了望高欢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只得叹了口气,然后施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