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入驻了蒲坂城,蒲坂城城池不算大,容纳不下十余万的大军,因此高欢的绝大部分兵马还是在城外安营扎寨。
高洋也跟随他的部曲屯扎在城外。在将敬氏兄弟引荐给高欢之后,闲下来的高洋就返回了自己在城外营中的帅帐。
“这次说服敬氏兄弟归降,裴记室有功啊!”
帅帐之内,高洋正笑着和裴让之对谈。
“哪里哪里,太原公谬赞了。”裴让之则一脸的苦笑,“说来惭愧,卑职虽出身河东大族,却完全没注意到敬氏兄弟会准备在蒲坂起事……若不是太原公在战前加以提醒,卑职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又谈何劝降呢!此实乃太原公之功,卑职断不敢窃据!”
“哈哈,就算裴记室是个蒙古人又如何,之后在河东探查敬氏兄弟行迹的,不还是裴记室嘛!这怎么能不算功劳呢!”高洋笑着摆了摆手。
跟了高洋将近一年的时间,裴让之也已经习惯了高洋嘴里不时蹦出来的不明词语。他没有询问“蒙古人”是什么,只是顺着自己听得懂的话继续说道:“唉,卑职只不过是稍稍弥补了自己的失察之过而已,实在谈不上功劳……对了,说起来太原公是从何而知敬氏兄弟将反的呢?”
“嗯,本公夜观天象……”
高洋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起来,然后看到裴让之瞪大了双眼,这才噗嗤一笑:“哈哈,裴记室莫要当真,适才相戏耳!其实吧,是当时我跟随父王在蒲坂,在这城中偶然听到的风言风语。我不敢笃定,这才委托裴记室你代为探查,结果果然如此!”
这当然也是胡扯,不过高洋自然是不能跟裴让之说实话的。不然,难道要高洋说自己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读到的么?
“太原公见微知著,卑职佩服!”裴让之感叹着向高洋拱了拱手。
这时,门外有亲兵通禀:“太原公,敬珍将军求见。”
听说敬珍求见,裴让之立刻站起身来,向高洋躬身一礼:“太原公与敬国宝应当还有正事要说,卑职就在此告退了。”
高洋笑着点了点头,在裴让之转身离开帅帐之后,这才向外面叫了一声:“请敬将军进来吧。”
帐帘一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英武男子便出现在高洋面前。
敬珍见到高洋先是一愣,显然是惊讶于高洋的年龄。但迟疑只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瞬,紧接着敬珍便双手抱拳,向高洋恭敬地一礼:“敬珍拜见太原公!”
“敬将军快请起!”高洋笑着站起身,伸手将敬珍扶起,“将军可曾与我父王见面?父王可有封赏于你?”
敬珍再次抱拳:“是,高王奉末将为龙骧将军,并拜为太原公麾下督将;舍弟敬祥获封北乡郡守,领善泉防主。”
“嗯,那就好!”高洋满意地点点头,“本公能得敬将军效命,也是甚为欣慰啊!来,敬将军请坐。”
说着,高洋将敬珍引入胡凳上入座,自己则转身坐回了桌案之后。
敬珍直挺着后背坐了下来,然后有些好奇地抬眼四处打量。他望了望帐顶,又望了望帐内的摆设,然后忽然发现高洋正两眼带笑地望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敬将军似是有问题想问?”高洋笑着开了口。
“呃……末将只是有些好奇……”敬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太原公贵为高王之子,理应能够随高王入驻蒲坂城内休息,睡一处舒适得多的床铺。但是为何太原公却选择在城外军营之中歇息呢?”
高洋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原来你刚才在想这个!”
“末将惭愧。”
“无妨无妨。”
笑过之后,高洋将手放到桌案上轻轻一抚,想了想之后回答道:“若只是想睡一个舒服的地方,那蒲坂城内又有哪间宅子能好过我在晋阳的太原公府呢?”
敬珍愣了愣,等待着高洋的下文。
“等回到晋阳之后,我有的是时间住大宅子,睡大床铺。但现在乃是出征期间,既然是出征,那么我便是将领,是我麾下众多部曲的袍泽弟兄。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既然要‘与子偕行’,那么本公当然要与众弟兄一起同甘共苦才行,否则叫什么同袍?”
敬珍逐渐睁大了眼睛。
“本公年纪尚轻,军旅之事有许多还不清楚,但本公倒是清楚一点:‘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种事情本公绝不想在军中看到!……至少在我的军中不想!”高洋说完,用手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敬珍听完顿觉心中汹涌澎湃,他当即站起身来,向高洋深施一礼:“太原公虽然年轻,却已有大将之风!末将实在是佩服之至!”
“基操,基操而已!不用见怪!”高洋嘴上这么说,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基……操……?”敬珍歪了歪头。
“呃,咳,没什么,这是本公的……呃……坏习惯,你以后再听到类似的听不懂的话时,无视就好。”高洋赶忙摆了摆手。
“对了,方才太原公所说的两句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末将觉得情真意切,感慨良多!末将此前从未听过此等诗句,不知可是太原公所作?”
高洋被问得噎住了,他仓促地点了点头:“正、正是!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罢了,就这么两句,也算不得什么诗!”
然后,他又小声嘀咕道:“高适是渤海高氏族人,高洋也算半个渤海高氏……把重重重孙子辈的诗句拿来借用一下,也不算过分吧?”
“太原公不仅能随军征战,也能出口成章,真是文武双全!敬珍叹服!”说着,敬珍在高洋面前单膝跪倒,“若非太原公思贤若渴,救我敬氏兄弟于水火,我等敬氏宗族恐已行大逆不道之事!今后我敬珍定当唯太原公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敬将军这番话,本公就放心了!”高洋起身虚扶,脸上挂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