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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过沙苑一战的失利以及蒲坂的数日休整之后，高欢终于率领着收拢完毕的败兵，迎着冬日里的寒风退回了晋阳。至于侯景，他则是带着一脸不满的表情，与自己的河南兵众一起从蒲坂启程返回了虎牢。
回到渤海王府的高欢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战役的收尾工作之后，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了寝室。
在那里，身为渤海王后的娄昭君早已等候多时。
“妾身恭迎大王回府。大王此行是否安康？”
此时的娄昭君年纪不满四十，岁月在她脸上的雕刻并没有完全掩盖住年轻时候的神韵。除了多了几道皱纹之外，她依然是当初那个明眸皓齿的豪强闺秀。
虽然娄昭君贵为王后，但却一身简朴的素衣，看到高欢回来后也十分规矩地躬身行礼。
“唉，我倒是安然无恙，未曾受伤，只是……”高欢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我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却败于数量不足一万的宇文泰之中，今后必会令天下人耻笑！”
娄昭君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一边接过高欢脱下来的外套收在一旁，一边淡然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汉高祖率五十六万大军，尚且在彭城大败于项羽三万兵马，几乎丧命，但最后仍在垓下一战而定天下。大王英明神武，天下有识之士又有谁会笑话大王呢？”
接着，娄昭君就引着高欢坐到了床边上。
高欢此时的表情已经有些缓和，他摇着头苦笑一声：“话虽如此，只可惜我倾力一击，却只落到这么一个惨淡的结局，实在心有不甘啊。这次让宇文泰死里逃生，今后再想平定关中，还不知要费下多大的工夫呢。”
娄昭君也坐到了高欢身边，宽慰着他说：“大王，平定天下之事需要讲究天时地利，因势而为，断不可操之过急。那关中土地贫瘠，难以发展；而大王所辖河北、河南之地则尽是富饶之土，只要休养生息、积草屯粮，日后总有踏平关中、生擒宇文泰之时！”
“哈哈哈，不愧是本王的爱妻，明悟见识不输给男子！”高欢被娄昭君说得开怀大笑，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
“能为大王分忧，乃是妾身之幸也！”娄昭君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啊，说到分忧，”高欢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双眼中射出了光亮，“侯尼于那孩子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娄昭君闻言一怔：“侯尼于？”
“是啊。出发之前，杜弼劝说我为了不让军中诸将误以为我有废长立幼之意，不应当让侯尼于多立军功。我一时鬼迷心窍，就信了他的话，让侯尼于留守大营，不许领兵参战。可结果……”
高欢说到这里，半是赞许半是懊悔地一拍大腿：“若不是侯尼于设下疑兵之计，派孝先领兵攻下莲芍，并且广张旗帜，做出大军将要袭取长安的姿态，将宇文泰的主力引走，然后又亲自引兵设伏，击退了西贼的追兵……那本王的大军恐怕绝不会只损失这么点人马！”
娄昭君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问道：“……广张旗帜部署疑兵需要提前准备好旗帜鼓角，侯尼于是在出发之前就将之全部备齐了吗？”
“是啊！当初侯尼于还劝我不要急于西征，恐大军有所不利，可惜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把孩子的话听进去啊！”高欢再次懊恼地摇了摇头。
“哦？侯尼于竟然有如此远虑了？”娄昭君有些难以置信，“妾身一直以为侯尼于乃是一拙子，不可委以重用……”
“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从这两次与西贼交战，侯尼于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来看……或许咱们做父母的，对孩子的了解还是不够啊！”
高欢说着，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的表情：“侯尼于这孩子幼时的确愚拙了些，但我最近观之，他可是颇有胆略啊！依稀记得当年他快刀斩乱麻之时，让我觉得此儿的见识超过了我……哈哈！若这孩子真的超过了我，那我这做父亲的倒是也十分高兴啊！”
虽然高欢在哈哈大笑，但是娄昭君却面沉似水，一言不发。高欢笑了两声之后，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娄昭君，轻声问道：“夫人似有所虑？”
“妾身只是在想……方才大王提及杜弼所劝之事，不知大王如今作何感想？”娄昭君抬起双眼，视线落在高欢的脸上。
高欢一怔，立刻意识到娄昭君在说什么，然后笑着摆了摆手：“夫人放心，虽然侯尼于立下战功，但世子之位已定，我又怎会轻易更改！阿惠也是我的爱子，又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祸，本王为何要废他的世子之位呢？”
娄昭君紧绷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高欢再次将她搂入怀中，笑着说道：“我知夫人你因为侯尼于自幼愚拙，又无阿惠一般的俊朗容貌而轻视于他，但他终究也是你我的亲生骨肉。为人父母者，又怎能不对膝下诸子一视同仁呢？”
娄昭君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大王放心，妾身不会对侯尼于另眼相看的。”
“嗯，那就好！”
高欢抚了抚娄昭君的后背，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先前在蒲坂之时，侯景曾经劝说我趁着宇文泰现在新胜而骄，不做防备的机会，拨给他精骑两万，让他重回关中，定能取得宇文泰之首。我思量再三，觉得侯景之言有理，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娄昭君却掩口而笑：“大王明察秋毫，怎会看不清此事！”
“还望夫人教我！”高欢赶忙牵起了娄昭君的手。
“大王可以想想，倘若真如侯景所言，他引精骑两万取宇文泰之首、平定关中，那侯景又岂有还理？他是何等人，大王当最是清楚。侯景必会如昔日钟会一般，占据所取之地而自立！”
娄昭君说着，将另一只手搭在了高欢的手背上：“大王灭掉了宇文泰，却为自己树立了侯景这样一个新的强敌，又何利之有？”
高欢频频点头，等娄昭君说完，他才如梦方醒，伸手一拍自己的脑门：“哎呀，夫人所言极是！若非夫人提醒，我险些铸下大错！还是夫人你真知灼见啊！”
娄昭君淡淡地笑了笑：“大王询问，妾身便作答而已，大王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