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初,在上党郡的郡治壶关城城南的一家酒肆里面,一大一小两个道士打扮的人物正对面而坐,在一张桌案上一边饮着小酒一边吃点下酒小菜。
大的那个看不出多大年纪,皮肤紧致似年轻人,但嘴边的八字胡和山羊胡又让他给人以年仅四十的感觉。小的道士则在脸颊上生了一片麻子,仔细看还能看出描了眉毛,一直微微低着头看人,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孔。
“太、太原公,你真的不饮些酒?”年长的道士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微小声音对小的道士问道。
小道士摇摇头,同样回以蚊子般的低语:“不喝,我年纪还小,不方便喝酒!而且綦母怀文,我都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这次出来不要叫我太原公!”
大的道士赶忙点头哈腰地赔了个不是,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边的假胡须,生怕它们粘得不牢再掉下来。
乔装打扮的高洋看了看綦母怀文那张脸,低声道:“你还别说,只是粘上胡子就能让你的年龄看起来老上十岁……如果不提醒我的话,我乍一看也认不出是你来。”
“太、太原公也是,又点麻子又描眉,让人根、根本看不出真颜……”綦母怀文再次恭维地附和。
“……这我也早就提醒过你,在外面不要对我这么恭敬,会让人看出破绽来的!”高洋小声地说,同时瞪了綦母怀文一眼,“还有,你就正常说话,别紧张!你一紧张就结巴,待会去太守府的时候这么结巴可不行!”
“是、是,太原公放、放心!小人待会绝不、不结巴!”
高洋无言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来望向周围,只见酒肆里面的其他客人都在嘻嘻哈哈地喝着酒,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道士。高洋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木子走肖,有我女郎;水羊临晋,青庐在唐;始一长鼻,尘落楣窗;谷熟五稔,九霄凤翔……”
一阵稚嫩的童音歌谣从酒肆的窗棂间飘了进来。高洋转头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一群欢声唱着歌谣的孩童们叽叽喳喳地从酒肆外面一边嬉笑着一边追跑打闹而过,只留下了这首乍一听根本听不懂什么意思的童谣。
望着逐渐走远的孩童们,高洋也收回了目光。他轻声感叹了一句:“这个祖珽,办这些歪事倒是靠谱的很。不到二旬的时间,这壶关城内的小屁孩们就都传遍了这首歌谣……”
綦母怀文抿了一口酒,点头附和道:“是,祖、祖参军特意买通了好几个行商走、走贩,让他们在壶关城的四、四处都教授本地小孩这首歌谣。这、这歌谣词语简单,又朗朗上口,很、很快便传遍了全城。”
“嗯,如此一来,那李希宗想听不到都不可能了。”
“不过太……呃,道童啊,”綦母怀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祖、祖参军的意思是让身为方士的小人一人去便好,为何太……道童一定要乔装改扮,随、随小人一起去啊?”
“不光要注意我的称呼,你的自称也要注意!”高洋皱着眉小声提醒了綦母怀文,然后又双手环胸,轻轻摇了摇头,“我要跟你来当然是要亲自确认事情办的成功不成!这可是我自己的婚姻大事,岂可当甩手掌柜?”
“但是,太……府上的事务没事吗?”
“有杨愔在,我放一万个心。
“可是……”
“好了,我来都来了,你也就别在多说什么了!”
高洋打断了綦母怀文,不让他继续问下去。实际上,他之所以非要跟着一起来纯粹是因为自己对祖珽有些放心不下。
虽说祖珽告诉他只要将刚才那首童谣在壶关城中传遍,让李希宗得以听闻,然后再派綦母怀文扮作游方的道士上门去给他做解,就能既不危害李氏女的名节和性命,也能让李希宗自己主动提出五年之后再成婚的奇葩要求。
但是……真的能够那么顺利吗?高洋始终有些怀疑。
在看着綦母怀文将又一杯酒水一饮而尽之后,高洋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少喝点,一会在李希宗那醉倒了怎么办!”
“道童放心,小……贫道酒量没这么小!”綦母怀文笑了笑,“而且,贫道正是要借着些许的酒劲,才好演出道童期望的效果来啊!”
綦母怀文说着,再次添了一杯酒,然后仰脖饮尽。
的确,比起最开始那种手足无措的劲头,三杯酒下肚的綦母怀文倒的确说话没那么结巴,也能正常地称呼自己并自称“贫道”了。
“好了好了,那也喝得差不多了,该去干正事了!”
在高洋的催促下,綦母怀文这才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高洋也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早已准备好的方巾,草草地裹在脸上,遮挡住了口鼻,只留下带着双眼的上半张脸在外面,进一步对自己的容貌进行了遮掩。
接着,他们二人付过了酒钱,之后便走出了酒肆,然后朝着北面的太守府邸径直而去。
一路之上,他们还能从或是擦肩而过,或是在街巷之见玩耍的孩童口中听到祖珽特意编出的那首童谣:
“木子走肖,有我女郎;水羊临晋,青庐在唐;始一长鼻,尘落楣窗;谷熟五稔,九霄凤翔……”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太守府门前。綦母怀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昂首挺胸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太守府的大门。
大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下人见到綦母怀文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之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道童打扮的高洋,眉毛明显地蹙了蹙,语气冰冷地问:“尔等叫的门?有何事?”
“……”
本来应该应声而答的綦母怀文却只是目光游离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这让门里面的下人不由得感到更加奇怪。
这一正式上场就直接拉了胯了……真有你的!
高洋在他身后啧了啧舌,然后隐蔽地踹了綦母怀文一脚。
“诶……”
綦母怀文被高洋这么一踹,似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赶忙故作深沉地反问:“敢问这里可是李府君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