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么了?”下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么李府君可否有一位名讳之中带‘娥’字的闺秀?”
下人再次打量了一下面色有些红润的綦母怀文,语气中多了几分警惕:“有倒是有……那又如何?你究竟是何人?想做什么?”
綦母怀文挤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去禀报你家府君,就说贫道乃是游方的道士,在城中听到了孩童间流传的谶文一则,细细想来或对府君闺秀不利,特来为府君解之。”
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再次轮流扫了扫面前的一大一小,小心地回答一句:“请道长在此稍候。”随后便转身小跑着朝院内而去。
在内院之中,宅邸的主人,上党太守李希宗正一边在桌案前独自饮茶,一边凝眉注视在虚空,满脸闷闷不乐。
在任何人看来,李希宗都是在发愁。当然,他也的确如此。
而让堂堂一郡太守坐在自家宅子里犯愁的,正是现在在壶关城内广为流传的那首童谣。
木子走肖,有我女郎;水羊临晋,青庐在唐;始一长鼻,尘落楣窗;麦熟五稔,九霄凤翔。
也不知道从谁开始的,这首歌谣仿佛凭空出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传遍了壶关城的大街小巷。歌谣朗朗上口又十分押韵,不仅在孩童之间广为传唱,很快也传入了大人的耳朵,再之后连李希宗也有所耳闻了。
而一听到歌谣的内容,李希宗便立刻心头一沉。
这歌谣的词……不对啊!
后面几句词颇为玄虚,李希宗无法准确理解词中所唱的含义,但是第一句他可是听明白了的:“木子走肖,有我女郎”……这分明指的是自己的女儿啊!
也就是说,这首童谣中唱的是有关于自己女儿的事情?
那这哪是什么童谣,分明就是谶语啊!
自己治下的土地中凭空出现了谶语,说的还是自己女儿的事情……这种事情怎么会不引起自己的关注呢!
尤其是,即便知道了童谣的内容是和自己女儿有关的谶语,李希宗却完全解不出来!而且这个词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太好的词啊……这就更叫人急得抓耳挠腮了!
“要不要去哪请个方士来,为我解一解谶语之意呢……”
李希宗一边愁眉苦脸地喃喃自语,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茶水太烫,他龇牙咧嘴地叹了口气,又将杯子放回到了桌案之上。
正在这时,一名下人行色匆匆地趋行而入。
“禀府君,外面有一大一小两名游方的道士求见,说是要……”下人瞥了李希宗一眼,“要为府君解谶。”
“解谶?”
“对,还问府君膝下是否有一名讳中带‘娥’字的闺秀……”
真是困了就有人给递枕头,李希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他们如此问的?可说要解何谶语?”
“说是近日来在城中流传的……”
“好!”
李希宗闻言立刻拍案而起,吓了那下人一跳:“快快有请!记得不可失礼!”
“是!”
下人不敢怠慢,答应一声之后便小跑着返回了门房,然后将府门打开,毕恭毕敬地给綦母怀文行了个礼,并摆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长请进,我家府君有请!”
此时几杯酒下肚的綦母怀文已经起了反应,脸上红扑扑的。他睨着眼睛,神情已经和方才大有不同,只是轻轻颔首,然后直接大步就往门里迈,口中说道:“嗯,头前带路!”
高洋有些讶异地跟在綦母怀文身后,一边悄然打量着綦母怀文,一边心中暗忖:这小道士怎么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莫不真是喝酒喝的吧?
你小子待会可不要怪我的事啊!
很快,下人便彬彬有礼又小心谨慎地将他们二人引入了上党太守府大堂之内的客座之中,同时在綦母怀文旁边为“道童”高洋专门设了一个偏座。
而在主座之上,上党太守李希宗已经在那里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綦母怀文。他看起来年纪差不多三十来岁,须发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些许银丝,脸上也已经有了一些棱角。
一见到綦母怀文昂首而入,李希宗立刻起身离座,向着对方拱手而揖,口中恭敬地说道:“鄙人便是上党郡守李希宗,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綦母怀文脸上泛着红潮,也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假名:“贫道乐陵许遵是也,不烦李府君相问。”
“哦,原来是许道长。”李希宗点点头,又看向了在綦母怀文身后亦步亦趋,还用方巾遮着脸的高洋:“那这位道童是……?”
问我是谁?说出吾名,吓汝一跳!
“这位小童乃是贫道的徒弟是也,贱名一个,更是不堪入府君之耳。”綦母怀文接话说道。
高洋斜着眼瞥了瞥綦母怀文,暗自啧了啧舌:这家伙果然不结巴了,没想到喝两口酒还能有这种效果……当浮一大白!
“原来是尊弟子……可是不知尊弟子为何要以巾遮面?”
“我这徒弟容貌丑陋,生的满脸麻子,羞于见人。平日里皆以巾遮面示人,还请府君勿怪。”綦母怀文从容地回答。
虽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但他对答如流的状态还是让见惯了綦母怀文平日里磕磕巴巴说话方式的高洋感到十分新鲜。
看见了高洋上半张脸上露出来的麻子,李希宗点了点头,便也不再深究。反正他是要听这大道士解谶的,小道士怎么样都无所谓嘛!
“原来如此,二位道长快快请坐!来人,为道长看茶!”
綦母怀文和高洋分别入座之后,就有下人端着茶盏和茶点走了出来,摆在了二人的面前。
綦母怀文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颔首称赞:“李府君这里的茶果然不错!”
“合道长的口味就好!”
李希宗笑着点点头,他看到綦母怀文放下了茶杯,便在桌案后急不可耐地探身,然后沉声直奔主题:“李某听家丁所言,说道长能为李某解那谶语之意?此话当真?”
綦母怀文扬起了下巴:“不瞒李府君,贫道周游四方,明易善筮,兼晓天文、风角、占相、逆刺,而阴阳纬候谶文之学更是贫道所长。”
“那可太好了!”李希宗肉眼可见地涨了兴致,“城中孩童所传唱之童谣,李某也已经有所耳闻。实不相瞒,李某听完之后,就觉得这童谣是在说李某之女,只是其文甚是隐晦,李某虽有此怀疑,却难以断定。若是许道长果真能为李某解之,李某定当感激不尽!”
说着,李希宗向綦母怀文拢袖一礼。
“李府君言重了,贫道正是为此而来!”綦母怀文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下巴上粘着的假胡须。
你要是不会捋胡子就别整这个小动作了……你本来也没有胡子啊!高洋不由得在心里吐槽着。
“那么……”李希宗探了探身子,声音也低了三分,“方才听家丁所言,许道长曾在门外问及李某府上是否有名讳中带‘娥’字的闺秀……也就是说,那童谣果然是事关李某之女的谶语?”
“正是!”
綦母怀文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那童谣首句,便是指了此意。‘木子走肖’乃拆字也。木子为李,走肖为趙(赵),合起来便是指赵郡李氏;‘有我女郎’者,言李氏有一女也,且‘我女’为娥,便是说此女名讳中有‘娥’字。”
李希宗轻声“哎呀”地叫了一句,随后是连连点头:“不错,家中小女名讳正是‘祖娥’,完全应了此谶!李某也正是听了这第一句,便觉得其中所唱定然与小女相关!”
听到歌谣之后,李希宗别的句子没解出来,但是这第一句的暗喻他可是完全听懂了。
因此,当綦母怀文说出来的解和李希宗心中所想完全吻合之时,他就更是对眼前这个道士即将说出口的话语深信不疑,双眼更加充满期待。
高洋听了不由得撇了撇嘴。这祖珽倒是编得一首好童谣,只用了一句就成功地勾住了李希宗的注意,怪不得他之前说只要綦母怀文自称方士上门解谶,就一定会被李希宗热情接待呢。
“李某虽然断定此童谣与小女相干,但后面三句的意思实在是不解其意。还望道长为李某解惑!”李希宗开口催促道。
綦母怀文似乎对李希宗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嘴角早已经弯成了月牙:“嗯,那是自然!这第二句嘛……”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颊也略微抽了抽,没有再往下说下去。而李希宗则一脸期盼地望着綦母怀文,不知道他到底在酝酿着什么。
高洋却马上反应了过来——这小子是忘词了!
他赶忙轻咳一声,然后捏着嗓子开口对李希宗问道:“李府君可还记得第二句谶文是何语?”
“嗯?哦哦哦,记得,当然记得!”李希宗连连颔首,“乃是‘水羊临晋,青庐在唐’,但是这其中之意李某实在不甚明晰,还望道长解惑!”
在李希宗说话的工夫,綦母怀文幽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高洋,眼神里分明写着三个大字:“干得好”!
高洋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綦母怀文轻舒一口气,然后顺着李希宗的话反问道:“敢问李府君,近日来是否曾有人来为令嫒提亲?”
李希宗赶忙点头:“有!”
“来人是否来自太原郡?”
“正是!”
“那么是哪家的公子?”
“这个嘛……”
一问这个,李希宗犯了难。毕竟来提亲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的渤海王高欢,是自己完全得罪不起的人。
要是自己随随便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不知名的道士,日后让高欢知道了会不会迁怒于自己?
谁知道高欢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又对这种事情在不在意呢!
或许是看出了李希宗的踟蹰,綦母怀文也没再继续深究,而是转而问道:“若是府君难以明言,那敢问那结亲对象名讳中是否有个‘洋’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蘸着茶杯里的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洋”字。
李希宗看了那个字,登时瞪大了眼睛:“正是!道长如何得知太原郡有人向我女求亲?又怎知那家公子名中有‘洋’字?”
从哪得知?当然是从我这知道的!高洋不由得嘴角一翘。
綦母怀文则是哈哈一笑:“当然是从这童谣里得知了!”
“还请道长教我!”李希宗立刻拱手一礼,示意綦母怀文展开说说。
綦母怀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开始摇头晃脑解释起来:“‘水羊临晋,青庐在唐’……太原本为晋土,又是唐虞旧地。那童谣第二句的‘晋’与‘唐’指的便是太原郡。‘青庐’者为婚房也,说明有太原之人欲迎娶令嫒。‘水羊’者合之便为‘洋’字,既是说欲配令嫒者名讳中有一‘洋’字。”
李希宗一边听着綦母怀文的话语一边连连颔首称是:“没错没错,一切皆如道长所言,近些日来正有太原郡的豪门遣人来李某这里为小女提亲!虽然那人家是谁李某难以明说,但其子之名确有一‘洋’字!”
高洋望着逐渐激动起来的李希宗,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封建迷信害死人呢,短短两句童谣就已经让李希宗对綦母怀文的话深信不疑了。要搁到现在,高低也得给李希宗下载一个反诈app来。
“那许道长,这下一句……又是何意?”李希宗继续探着身子问道。
綦母怀文趁着李希宗没有察觉的当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依旧用那不缓不急的语调故作镇定地说道:“‘始一长鼻,尘落楣窗’……‘始’者,‘一’者,其意皆为‘元’也;‘长鼻’者,‘象’也,合在一起便是‘元象’,也即今岁之年号也。”
李希宗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尘落楣窗’者,字面之意,家中的门楣、窗棂皆落上了灰,也即家道中落……”
说到这里,綦母怀文抬眼看了看李希宗:“两段合在一起加上上一句话,便是在说若是这门婚事在元象初年完婚,则会导致李府君家道中落,甚至会牵连宗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