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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高洋开始对未来的美好进行无尽的畅想之时，没过几日，自己的录事参军唐邕就给他头上泼了一盆凉水。
刚刚让下人将唐邕请进厅堂的时候，高洋还是很高兴的。他笑容可掬地坐在主座上，对面前的唐邕称赞有加：“唐参军，你做的好啊！我可都听说了，已经有好几家寺庙决定从我太原公府购入经书了？”
“是。冶平寺、龙山寺等寺庙都已同意购入。”
唐邕虽然口中称是，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相反高洋倒是一眼就瞧见他愁眉不展的模样。
“呃，唐参军，你这是怎么了？”高洋开口问道，原本歪坐着的身子也不由得直了起来，心中也已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回太原公，卑职办事不力，未能说动方山寺购入经书……”唐邕一脸苦涩，双臂拢袖，向高洋躬身一礼。
“……果然是推销经书的事出了岔子？”高洋的语气沉了下来，脸色也紧张了起来。
“正是……请太原公责罚……”唐邕摇着头，满脸无奈。
“偏偏是那方山寺……”高洋咬了咬嘴唇，“是方山寺的寺主不愿意买？”
“是啊！”唐邕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满面的愁容，“寺主昙衍法师坚决拒绝了卑职的提议。他说抄写经文本就是寺内僧人修行的重要一环，不可因贪图便捷便宜，便舍弃了礼佛修行的本真……无论卑职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昙衍法师都咬死不松口……”
“死不松口……”高洋挑了挑眉，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问道，“……莫非是那昙衍想要回扣？”
唐邕愣了愣神，眨眨眼反问道：“太原公，何谓‘回扣’？”
“就是……昙衍是不是想从购书的交易之中获得一些……好处？”高洋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并起了食指和中指用大拇指在上面搓了搓。
虽然唐邕并不知道高洋做出的这个手势的意思，但他也能理解高洋的话中之意，于是连连摇头：“非也。卑职早就得知，昙衍法师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谈判之中也没有向卑职进行任何的暗示。”
“此话当真？”高洋皱起了眉，“那老和尚难道真的是得道高僧？”
唐邕点点头：“是，卑职之后特意在方山寺周边打探了一番。昙衍法师专注于修佛礼拜，也常常命僧人施粥舍饭，赈济当地的百姓，人品有口皆碑，并无为非作歹之举。”
按道理来说，如果昙衍真的暗示了回扣的事，那机灵的唐邕是不可能没有发觉的，而且周边百姓的口碑也不能置若罔闻。因此高洋认为唐邕的话可以相信，那昙衍法师或许当真是个真正修习佛法的高僧。
高洋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佛寺里通常都是藏污纳垢之所，里面的和尚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本来作为宗教场所，佛寺应当是清修的地方。但是经历过南北朝乱世发展过来的佛教寺庙，可完全与“清贫”二字挂不上钩。
在这个时代，寺庙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田产，不仅不用向官府缴纳税款，还管辖有专门为寺院提供收入的“僧祇户”。
僧祇户是指由专理寺院的僧官机构僧曹所管理的民户，他们只需要向僧官交纳一定数量的粮食，也即所谓的“僧祇粟”，除此之外不需要再向官府提供劳役或者赋税。
因僧人不事生产，故而这样的制度保证了寺院的收入，但同时也使得一些百姓选择依附于寺院，成为躲避官府繁重的赋税和徭役的手段，从而进一步充实了寺庙的资产。
资产的积累便随之带来了扩张。《魏书》载，仅洛阳一地，便“自迁都以来，年逾二纪，寺夺民居，三分之一”。除此之外，北魏皇室也尽皆信佛，纵容寺庙经济“做大做强”。于是佛教寺庙开始广占土地和人口，进一步获取莫大的收入。
甚至于，在当时的寺庙可以通过放贷的方式收取高利贷吃利息，而且贷款的利率基本上都高得离谱。当年宣武帝元恪在位时，为了抑制放高利贷越来越肆无忌惮的佛门子弟，甚至不得不由朝廷下诏书，要求寺庙不得收利过本。
“收利过本”，即收取的利息不能超过借款的本金，也就是相当于最高100％的利率。
要知道，这可是朝廷整顿之后的利率，还能达到这么高，那在这之前利率是能高到多么恐怖的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可即便利率如此之高，那些无法通过官府渠道借钱的百姓仍然会纷纷投向寺庙举债。不仅是平民百姓，有时候豪强大族、王公大臣缺钱的时候也会找到寺庙拆借一二，让寺庙经济更加繁荣。
正因为如此，他才对于从佛寺这里敲竹杠一事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抵触。要知道，之后的北周武帝宇文邕之所以会定下“灭佛”的国策，为的就是“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这足以说明当时的佛教势力已经发展到了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既然要赚钱，自然是谁有钱就赚谁的。现在这世道，有钱的要么是官府，要么是世家，要么就是寺庙了。官府和世家自己暂时没本事动，但动一动寺庙里的钱，高洋还是很有把握的。
可是现在，自己遇到了问题。
高洋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晋阳几家大寺，让它们成为其他寺庙效仿的范例，也就是依靠那些大寺来产生广告效应，等这些大寺把口碑打响，其他寺庙自然会跟着争相购买。
计划很完美，可第一步，在方山寺这儿就卡了壳。
要知道，方山寺是如今晋阳规模最大的寺庙。正因为如此，不少周边寺庙都将它视为风向标，纷纷效法其行事风格。一旦方山寺拿不下来，其他不少寺庙恐怕也会跟着效仿，放弃购买印刷经书的念头。这样一来，高洋从寺庙生意中能赚到的钱，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可是一笔不能错过的大买卖，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拿下那个顽固的老和尚，可是自己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个好主意。但偏偏这事又不能拖，必须在方山寺对其他寺庙产生负面作用之前将其搞定。
可是……究竟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