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教场的一个角落里,斛律羡正拈弓搭箭,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前方数十步开外的箭靶。
随着手指一松,箭矢“咻”地一声应弦而出。而眼疾手快的斛律羡已经顺势从箭壶之中取出了另一支箭,在刚才那支箭准确地命中箭靶之上的红心时,下一支箭也已经搭好在了弓上,箭头指向了旁边的另一座箭靶。
只不过,斛律羡并没有就此展现他的“机关枪箭法”,而是继续眯着眼睛,经过几秒钟仔细的瞄准后,才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然后,几乎是以同样的节奏,在这支箭命中第二个箭靶红心时,第三支箭也已经架好,弓矢主人的视线也落在了第三个箭靶之上。
就这样,斛律羡接连射出了十支箭,每支箭都扎在了不同箭靶的红心之上。
就在斛律羡放下弓矢轻舒一口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童音:“哎呀,丰乐将军射得不错啊!”
斛律羡赶忙回头,向声音的主人抱拳行礼:“见过太原公,末将献丑了!”
高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走到了斛律羡身旁,放眼向几个箭靶看去,赞许地点了点头:“十支箭矢全部命中红心,丰乐将军看起来是大有长进啊,是不是狩猎之时也能带回十头猎物了?”
被高洋这么一问,斛律羡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回太原公,末将现在倒是能射回七八头猎物了,但是这十头……暂时还没有办到。”
“哦?这是为何?”高洋饶有兴致地回过头看向斛律羡,“我看明明十支箭都已经能够正中红心了啊?”
“太原公见笑了……这靶场之上和围猎之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斛律羡说着,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靶场之上箭靶都是死的,射箭之时也没有人打扰,末将集中精神射箭就行,但是狩猎的时候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斛律羡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猛然惊醒,觉察到自己似乎是把高洋晾在了一边,赶忙又是一抱拳:“末将失礼了,还请太原公入座!”
说着,他就将高洋引到了靶场边上的座位处。
高洋也不客气,直接撩袍就坐。斛律羡则趁机问道:“太原公可是特地来教场看末将练习射箭的?”
“闲来无事,只是来散散心,顺便看看我部曲的操练情况,正好碰上丰乐将军了。”高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闲来无事并不属实,但散心倒是真的。高洋现在一脑门子官司,为了方山寺的事情正焦头烂额呢,所以才在冥思苦想之间来到了教场之上。
“原来如此……”
斛律羡对高洋的说辞毫不怀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声问了一句:“太原公觉得末将如何?”
“嗯?什么如何?”高洋没有明白斛律羡的问题。
“就是……太原公觉得末将……是否足堪一用?”
高洋诧异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丰乐将军何来此一问?”
“……”
“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斛律羡表情有些踟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瞟了高洋一眼,又问道:“听说太原公和赵郡李氏女定下了婚约?”
“是啊,这事你也知道了?”高洋点点头,“可是这和你刚才问的有什么关系?”
斛律羡叹了口气,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其实……是末将的阿爷……”
“斛律将军?他怎么了?”
“前几日末将去看望阿爷,阿爷先是问及末将在太原公处表现如何,然后又说……又说……”斛律羡挣扎地说了实话,“又说太原公讨了汉家女为妇,终不济事,末将在太原公麾下也是在浪费时间,让末将回阿爷身旁听用,他会亲自向高王讨要回末将……”
高洋听后先是睁大了双眼,然后很快就明白了斛律金的心思。
当初他还有些奇怪,为什么斛律金会忽然之间对自己态度一变,甚至于将次子斛律羡直接交给自己为将。后来高洋想通了,这显然是斛律金在小关之战后,对自己年纪轻轻就立下战功的表现十分欣赏,认为自己日后有和高澄挑战世子之位的潜力,这才把斛律羡送了过来。
斛律光在高澄身边当差,斛律羡在高洋麾下为将,这样的安排让斛律家得以在高澄和高洋之间两面下注。今后不管是兄弟俩谁脱颖而出继承了高欢的王位,斛律家都会屹立不倒。
但是,很明显,高洋之前和赵郡李氏的联姻打破了斛律金的如意算盘。
高澄娶了当今天子的姐姐为妻,高欢本人的王后也是出身鲜卑豪族的娄昭君,虽然高氏一族是汉人,但父子俩都无一例外地娶了鲜卑妻子。
可是现在,经过了高欢的点头授意,高洋却和汉家士族联了姻。
所谓“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显然,在以斛律金为代表的晋阳鲜卑勋贵之间,高欢为高洋选择了赵郡李氏作为联姻对象的这一行为,就标志了高洋在与高澄的世子之争中彻底出局了。
也因此,斛律金才会在自己确定了和赵郡李氏女的婚约之后,认为斛律羡待在自己身边是浪费时间了——高洋已经不再可能上位,那我儿子还跟着你干什么?在我身边做事,日后的前程不是更加光明么?
想到此处,高洋心中不由得一沉。高澄的这个阳谋自己本来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一看,斛律金的所作所为想来是代表了众多此时此刻的鲜卑勋贵。
那就是表面上谁也不会对高洋这个立下过战功的高欢次子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但是暗地里都已经将高洋刨除在了自己需要巴结的对象范围之外。
一旦高欢现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在晋阳的这些鲜卑宿将估计没有一个会支持自己上位。
“那……丰乐将军意下如何?”高洋沉声问向斛律羡。
斛律羡眉毛一竖:“末将自然是拒绝了阿爷!末将才跟着太原公上过一次战场,况且太原公又待末将不薄,末将怎么能够轻易弃太原公而去呢!”
听到斛律羡这么说,高洋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