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寺的山门在晨光中透着肃穆,高洋与祖珽并肩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经书样本的随从。
祖珽一脸的从容不迫,但高洋则显得有些心里没底。
前几天高洋为了方山寺购书的事情辗转反侧,在始终想不到好主意的情况下,不得已再次找到了祖珽。
谁知,祖珽的答复仍然是“易如反掌”,并且压根没做什么准备,只说让他跟着高洋一起来游说,靠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动方山寺购书。
唯一的条件,是在他游说的过程中,高洋不能出言阻拦。
对此,高洋心中实在是不放心。唐邕那么精明能干的人,都没法说动那顽固的老和尚分毫,就凭祖珽这么个放荡不羁的坏坯子,真的能靠口舌之争说服昙衍吗?高洋深表怀疑。
但是祖珽信心十足,高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上了祖珽。
此时方山寺的迎客僧早已完成了通报。昙衍法师身着灰布僧袍,面容清癯,嘴边留着花白的胡须,端立在大殿前等候。他眼神沉静,一看便知是潜心修行之人。
“太原公、祖参军,二位今日到访,老衲有失远迎。”昙衍法师双手合十,稽首行礼,语气平淡无波,“二位还请入内一叙。”
“法师不必多礼,”高洋笑着回礼,然后就和祖珽一起跟随昙衍法师一起进入了方山寺的禅房之中。
落座之后,高洋立刻开门见山:“今日再来叨扰,还是为了经书之事。”
昙衍法师面沉似水,抬眼问道:“太原公所说,可是之前唐参军所言之事?”
“正是!法师啊,我这经书字迹工整、毫无错漏,价格还比手抄省一半,实在是帮贵寺解决难题的良策。”高洋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本印好的经书,“不信的话法师可以好好上眼看一看……”
“太原公一片好意,老衲心领了。”昙衍法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那本书上,“但修行之道,重在过程。抄经是磨练心性、体悟佛法的必经之路,若是贪图便捷,反而违背了修行的本真。还请太原公莫要再提。”
“修行之事的确是寺内僧人的本分不错,但是方山寺有了更多的经书,不也更方便向普罗大众广传佛法吗?”
“若是传法,我等更愿意使用本寺僧人抄录的经书,不劳太原公费心。”
面对油盐不进的昙衍法师,高洋也没了脾气。他只好微微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祖珽。
祖珽只是嘿嘿一笑,然后便在一旁插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昙衍法师,佛法讲究‘随缘应化’,若是有更好的方式广传佛法,何必将自己困在形式里?”
“……”
“而且,这方山寺内应该也不是所有僧人都认同法师您的观点吧?就比如……”祖珽顿了顿,然后故意望向四周,“对了,在下许久未见慧澄维那了,今日正好来到这方山寺,不如昙衍法师将他请来一叙?”
“祖参军是说……”昙衍法师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后转头吩咐小沙弥:“去请慧澄维那过来。”
通过原主的记忆,高洋倒是知道维那是个什么。维那属于是佛寺之中僧官的一种,始于姚秦时中央僧官制中所设悦众,佛教各寺院皆设。维那位低于寺主,为沙门曹主要长官之一,尤其负责管理僧祗户和僧祗粟等。
不过虽然知道维那的地位较高,但高洋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祖珽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慧澄维那快步走来,他身着僧袍,体态微胖,脸上堆着笑意,见到祖珽时眼神一亮,随即又瞥见高洋,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丝不自然:“见过法师,见过太原公,见过祖施主。”
“慧澄法师,别来无恙?”祖珽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祖施主,贫僧一切都好。”慧澄略显尴尬的回礼,“不知诸位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祖珽咧嘴一笑:“无他,正是为太原公府的经书一事,想必慧澄法师早已有所耳闻才对。”
慧澄点了点头,他瞥了昙衍法师一眼,然后沉声回答:“贫僧倒是听说过,只不过昙衍法师既然已经谢绝,贫僧就也不便……”
还没等他说完,祖珽就再次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衣袖:“前几日在下偶遇一位‘俗家友人’,托在下转交一样东西,说是什么‘故人’在‘清净别院’遗落的,在下瞧着像是法师你的物件。”
说着,祖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物件,眼神似笑非笑地摊在手心里给慧澄看了一眼。
在那个角度,祖珽手里的东西完全被他的袖子给遮挡住了,高洋根本看不见祖珽拿的是什么。他瞥了一眼昙衍法师,显然昙衍法师也被挡住了视线,正一脸茫然地望着祖珽和慧澄的互动。
慧澄的脸色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祖珽,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僧袍下摆:“祖、祖施主说笑了,此物并非贫僧之物,贫僧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别院……”
“哦?是吗?”祖珽挑眉,用袖口挡着手凑近了慧澄的脸,“那倒是怪了。听我那友人说,那间别院里常有一白胖僧人去参禅、修佛,莫非是我认错了人?”
慧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立刻转头看了昙衍法师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祖珽道:“祖施主究竟是何意?”
祖珽嘴角上翘,也不答话,只是用下巴努了努高洋带来的那些经书。接着,他将小物件重新收回,又凑到慧澄耳边,轻声说道:“若是买卖谈成,此物立刻奉还。若是不成……那在下便只能将其交给昙衍法师,让他来定夺了!”
两人虽然是低声窃窃私语,但因为离得很近,高洋仍然能够听的一清二楚,因此也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这祖珽抓住了慧澄的什么小辫子,借此来威胁于他。
而距二人较远的昙衍法师则是一头雾水,他只是察觉到二人表情的异样,便皱眉问道:“慧澄,你怎么了?祖参军与你都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