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渐渐覆盖了邙山与涧水之间的旷野。
晚风卷着草木的湿气,吹得莫多娄贷文身上的战袍猎猎作响,他一马当先冲在队伍前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漆黑的夜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可朱浑将军,我等行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那李弼的先锋莫不是得知我部袭来,吓得躲在哪个角落里不敢出来了吧!”
可朱浑元紧随其后,眉头微蹙,语气沉稳:“莫多娄将军,夜色已深,视物不清,咱们还是谨慎些好。侯行台临行前嘱咐过,李弼并非易与之辈,不可轻敌。”
“谨慎?”莫多娄贷文嗤笑一声,猛地一挥马鞭,“我军总共三千战骑,还怕他一千先锋?依我看那侯景就是被宇文泰吓破了胆!今日我定要生擒李弼,让他知道关东男儿的厉害!”
说罢,他不再等待,厉声下令:“全军加速前进!天黑之前,务必找到西贼营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
东魏士兵们不敢违抗,纷纷催马加速,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队伍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涧水北岸向西疾驰,灯笼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串,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游动的火龙。
可朱浑元心中始终不安,频频回头张望,又时不时勒马放缓速度,观察四周的动静。他深知李弼的威名,沙苑之战中六十具装甲骑破二十万大军的战绩,绝非虚传。莫多娄贷文的刚愎自用,让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队伍行至一片林地边缘时,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战马口鼻喷着白气,斥候脸上满是惊慌,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将军!不好了!前方发现大量西贼兵马,烟尘蔽天,鼓角大作,看样子……像是西贼主力大军!”
“什么?”莫多娄贷文眼睛一瞪,俯身揪住斥候的衣领,“你看清楚了?不过是李弼的先锋千骑,何来主力?敢谎报军情扰乱军心,我斩了你!”
斥候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将军明鉴!小人看得真切!前方至少有上万兵马,三路烟尘同时升起,鼓角声震得耳朵发聋,绝非千骑规模!”
可朱浑元心中一沉,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莫多娄将军,据报宇文泰大军先前已至榖城,距离此处亦不算远。也许李弼的先锋探得我军出动的消息,便折返回去,与宇文泰合兵一处杀来,也未为不可。”
莫多娄贷文先是一怔,然后摸着下巴沉吟起来。的确,在洛阳大营之中时,侯景早已将情况介绍的分明。西魏皇帝元宝炬已经与宇文泰一起率众而东,兵至榖城。可朱浑元所说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依可朱浑将军之意,我军当如何应对?”莫多娄贷文看向可朱浑元。
“依我看既然斥候所言未必有假,那我等还是先暂且止步,派出斥候详细打探一番,待探明虚实之后再做打算!”可朱浑元沉声回答。
“止步?”
听到这个话,莫多娄贷文脸上顿时满是不屑,他一把推开斥候,口中嗤笑一声:“有什么可止步的!想来这不过是西贼的疑兵之计而已!李弼想用这招吓退我?简直痴心妄想!再说,就算宇文泰真的亲来,我也不怕!我正要替高王生擒宇文泰、元宝炬,立下不世之功呢!”
“莫多娄将军,还是……”
不等可朱浑元说完,莫多娄贷文便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部曲们厉声喝道:“全军继续前进!谁敢后退半步,军法处置!”
士兵们被他的气势震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可朱浑元也无奈地叹息一声,纵马跟上莫多娄贷文的脚步。
可没过多久,可朱浑元就听到前方果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鼓角声。紧接着,他就在夜色之中隐约看见三道冲天的烟尘从黑暗中升起,呈品字形向他们压来。
烟尘之中,似乎有无数的黑影在晃动,呐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宛如有千军万马正在向这边逼近而来。
莫多娄贷文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握着马鞭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他勒住战马,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的景象,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漫天的烟尘,那震耳的鼓角,那密密麻麻的黑影,哪里是什么先锋千骑,分明就是主力大军的架势!
“这……斥候之言……居然是真的?”莫多娄贷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宇文泰的主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就算宇文泰主力大军来袭,你也不怕,还要生擒宇文泰立功的么!怎么这会完全变了个嘴脸!
可朱浑元来不及吐槽,他赶忙回头望向身后的兵士们。远处的士兵是什么样的表情他透过夜幕看不太清楚,但是近处的士兵们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之下能够一览无余。
无一例外,全都是目瞪口呆,惶恐失措。
不行,士气跌成这样,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可朱浑元脸色凝重,立即拍马上前,来到莫多娄贷文的身边抱拳说道:“莫多娄将军,事已至此,不可再逞匹夫之勇!西贼主力已至,我军兵力悬殊,再不退兵,必遭覆灭!快下令撤退!”
“撤……撤退?”莫多娄贷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如梦初醒,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对!撤退!快撤退!”
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高声嘶吼:“快!向后撤退!退回洛阳大营!快!”
东魏士兵们本就被前方的阵仗吓得心惊胆战,听到撤退的命令,顿时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原本整齐的队伍几乎是在瞬间便溃散开来。士兵们互相推搡,灯笼火把掉落一地,有的士兵甚至被挤下战马,瞬间被后续的人马踩踏而过,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要乱!保持阵型撤退!”
可朱浑元面对如此场景不由得心急如焚,他高声呼喊试图稳住秩序,可混乱的局面早已失控,士兵们只顾着逃命,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命令。
就在这时,身后的鼓角声已经变得愈发响亮,呐喊声也越来越近。李弼率领的西魏先锋军分三路冲杀而来,李弼居中,达奚武居左,李檦居右,三路兵马如三把锋利的尖刀,朝着溃散的东魏军猛冲而去。
先锋军只有轻骑一千,在分成三队之后每队更是只有数百骑人马。但是在夜色之中,又是如此混乱的场面之下,东魏军从将领到士卒,还有谁能有闲心、有清晰的头脑能分辨得出来呢?
“杀!”
李弼高声下令,手中马槊一挥,身先士卒地率先冲入东魏军阵。西魏士兵们士气如虹,挥舞着兵器,斩杀着逃窜的东魏士兵。
莫多娄贷文只顾着策马狂奔,身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却不敢回头看一眼。之前的嚣张与自信,早已被恐惧取代。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快点逃回洛阳大营!然后回去怒骂侯景,告诉他他的斥候探查的情报有误!什么李弼的先锋军,分明是宇文泰大军已至!
可朱浑元紧随其后,一边策马撤退,一边挥舞着长槊,斩杀着追上来的西魏士兵,试图为莫多娄贷文掩护。他深知,此刻若是各自为战,只会被西魏军逐一击破。
“莫多娄将军,收拢兵马!再这样逃下去,只会被逐个斩杀!”可朱浑元冲着身前莫多娄贷文的背影高声喊道。
莫多娄贷文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顾着埋头狂奔。他的战马已经跑得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身后的李弼,已经率军追了上来。
西魏的骑兵如同长剑出鞘,楔形的队伍一下就嵌入了东魏溃散的军阵之中,顿时将莫多娄贷文的部众和可朱浑元的部众分割开来。
一个愣神的工夫,可朱浑元就已经看不见莫多娄贷文的身影了。当他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有不少西魏骑兵围上来了之后,立刻心中高叫一声不好。
“莫多娄贷文!哪里走!”
李弼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莫多娄贷文身后响起。
莫多娄贷文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李弼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马槊寒光凛冽,直指他的后心。他登时魂飞魄散,连忙想要侧身躲闪,抓起兵器返身迎战,却早已经来不及了。
李弼手腕一抖,马槊如闪电般刺入莫多娄贷文的后心,穿透了他的铠甲,从胸口穿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莫多娄贷文的战袍。
莫多娄贷文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马背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与恐惧。李弼手腕一拧,将马槊抽出,莫多娄贷文的尸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很快就被混乱的人马踩踏而过。
“莫多娄贷文已授首!”李弼洪钟一般的声音响彻在战场上空,“尔等快下马受降!降者不杀!”
“莫多娄将军!”
可朱浑元被西魏兵马分开,视线受阻,并没有亲眼看到莫多娄贷文战死。可是当他听到李弼的叫喊声,又看到原本莫多娄贷文的那个方向上飘扬着的李弼大旗时,他还是心中一沉。
不用说,莫多娄贷文一定是死了。就算他没死,东魏的这些兵卒们也不会这样想。
可朱浑元知道,此刻再想收拢队伍已经无望,只能尽快突围逃命。
他环顾四周,西魏军已经将东魏军包围了大半。东魏的士兵们在李弼的高声呼喊下早已人皆丧胆,再也提不起任何抵抗或是反击的心思,一个个翻身下马,拱手而降。
不光是莫多娄贷文的部曲是这样,就连仍然聚集在可朱浑元身边的,也只剩下他少数几个亲兵了。
想要全身而退,唯有拼死一战了。
可朱浑元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挥舞着长槊,大声喊道:“不想死的,跟我冲!”
他率领身边的数名亲兵,不顾西魏军的奋力追赶,朝着来时的方向玩命一般地飞驰而去。挡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一些已经下马投降的东魏兵士。可朱浑元已经顾不得许多,他长槊挥舞,斩杀了数名挡在那里的东魏士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西魏的骑兵们也已经跟了上来,可朱浑元身边的亲兵们奋起反击,却一个个地被追兵挑落于马下。
亏得可朱浑元马快,西魏骑兵们直到听到后面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时,也没能追上单骑遁走的可朱浑元,只好不甘心地望着对方的背影,调转马头返回战场。
此时的战场,所有的战斗都已经结束。地面上零零散散地躺着东魏兵卒们的尸体。活着的那些士兵们也一个个垂头丧气,扔下了手上的兵器成为了西魏的俘虏。
达奚武摘下头上的兜鍪,志得意满地来到了主将李弼的身边。李弼站在莫多娄贷文的尸体旁边,已经将他的头颅割下,交给身旁的亲兵。
“哈哈哈,爽快啊爽快!”一见到李弼,达奚武便朗声大笑起来,“莫多娄贷文名声挺响,结果却是不堪一击!李将军有勇有谋,斩将陷阵,一战克贼,实在令人佩服!”
李弼微笑着摆了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东贼侯景主力尚在,明日还有一场大战,我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嗯,那是自然!”
“达奚将军,这一战我军共有多少斩获?”李弼抬眼发问。
“大致估算,斩首数百,俘虏两千余,缴获马匹、兵器无数。”达奚武应声而答。
“好!既然如此,我等这先锋军也不可在此继续久留。”
李弼点了点头。光是俘虏的数量就要比先锋军的数量多出一倍来,如果仅仅派一小队人马将之送回榖城,路上或许会发生不测。
“传令下去,我军立刻整军启程,返回大丞相处,将莫多娄贷文的首级,连同这些俘虏以及兵器、马匹,一并送交大丞相,听任大丞相处置!”
“是!”达奚武抱拳应命,立刻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