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郊外的东魏大军帅帐之内,西道大行台侯景正阴沉着脸坐在帅案之后,凝视着隔着桌案跪在他面前汇报着军情的可朱浑元。
在他下手两侧,军中诸将依次排开,也都带着复杂的表情将视线集中在了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将军身上。
“……情况就是如此。莫多娄将军遇敌阵亡,部众尽皆被西贼所虏。末将之所以能单骑获免,皆是依靠座下战马之功。若非马快,末将也早已随军一起全军尽墨了……”
可朱浑元的战袍上沾满了尘埃和泥土,脸上也带着点点血斑。他声音无比地低落,哀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也难怪,数千兵马一起出动,却只有他一个人逃生回来。这和全军覆没基本也没什么差别了。
“……这个莫多娄贷文,大话说得满,本事却没多少!”侯景紧锁着眉头,用拳头狠命砸了一下帅案,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帐内一片肃然,鸦雀无声。
“……算了,他鲁莽专擅,不听我军令,这才得有此败,非可朱浑将军之过。”
侯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看向可朱浑元:“请将军回去歇息吧,明日随我与西贼大军一战。”
“是,谢大行台不罪之恩……”
可朱浑元没有什么精神地抱拳一礼,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帅帐。
帅帐之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众将纷纷将目光集中到了侯景身上。所有人都知道,刚一开战自己这边就折损了一员大将和数千兵马,接下来这场仗就不那么好打了。
下手边的王伟抬手朝侯景拱了拱:“大行台,如今莫多娄将军战没,军中士气低落,卑职以为此时当暂避西贼之锋芒。”
侯景闻言眯起了眼睛:“你有何言?”
“宇文泰得此一胜,必然士气大振,连夜进兵而来。困守金墉城的独孤如愿闻之,自然也会引兵出城相应,如此一来我军便要腹背受敌。况且现在我军军心不稳,难以两面对敌。倒不如先撤围而走,向东面退却,之后再缓而图之。”
王伟侃侃而谈,诸将之中有不少人闻言都频频点头。但另一旁的高敖曹却皱起了眉,他在王伟发言完毕之后,立刻就开了口:“王郎中未免有些太高看宇文泰了吧?就算宇文泰全军而来,数量也不过与我军持平。况且先前王郎中也说过,我军在此以逸待劳,何愁西贼不破!”
“呃,高司徒,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我军新败,士气此消彼长,又兼有独孤如愿虎视在侧,断不可等闲视之啊!”王伟急忙劝说道。
“哼,当年我衣不着甲,率领十余骑兵便击退尔朱羽生五千人马!现在区区宇文泰,我又何尝会将他放在眼里!”高敖曹自傲地扬起了下颚。
“高司徒自然是勇猛过人,当世无双……只不过军中诸将则并非皆如高司徒这般悍猛无匹啊!还望高司徒三思!”
王伟好言好语地恭维着高敖曹。侯景则隐蔽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并同时翻了个白眼。
高敖曹沉吟半晌,他看了看王伟真诚的表情,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对方的汉人身份,总之最后没有再反对王伟的退兵之议,只是抬眼问道:“既然王郎中说要暂避其锋芒,那我军究竟要退往何处?”
一听此言,王伟顿时松了口气。接着他撩袍起身,来到了帅帐角落里挂起的一幅洛阳周边的地形图之上。
“此处!”
王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之上洛阳城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
“此处地势平阔,北据河桥,南属邙山,旁边还有河阳南城为援,北豫州刺史阳州公高永乐如今正驻守于此,正适合与西贼大军结阵一战。河桥以北便是河内郡,据探马回报,高王大军先锋已至此处。若我军与西贼合战不利,也可立即派人向高王请援,援兵可从河桥直接渡河南下,为我军助阵,乃是上佳之所也!”
众将听了再次纷纷点头,连高敖曹也不得不微微颔首。只不过,他又再次问了一个问题:“王郎中所言倒是合乎常理。只是……若那宇文泰并未追赶我军而来,而是与独孤如愿汇兵一处,占据洛阳与我军对峙,则我军又该如何?”
“这便是高司徒虑有不周了。”
侯景突然插话进来,眯着眼睛望向高敖曹:“那宇文泰之所以将伪帝元宝炬一并带上,来个什么‘御驾亲征’,就是为了率领大军与我决一死战,彻底将洛阳周边纳入他的控制!若是西贼仅仅入驻洛阳与我军对峙,则完全起不到任何效果!待他们粮尽退走,我军便可卷土重来!”
王伟也赞同地补充说道:“而且宇文泰深通兵法,前者高王两次率军与之交战,都为其所破,并且两次宇文泰都乘胜追亡逐北,只是都被阻拦下来,才没有造成重大的伤亡。”
高敖曹点点头。这些军情他作为高级将领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这两次还都是让他侧目的那个年轻太原公高洋的所作所为,故而印象更加深刻。
“……这一次宇文泰先获胜机,又怎么会放弃大好时机于不顾呢!卑职推测,宇文泰定会连夜调兵遣将,朝我军杀来!”王伟最后斩钉截铁地判断道。
高敖曹似乎终于被说服了,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王伟,然后转头面向侯景:“既然如此,就请侯行台下令吧。”
侯景这才面露满意之色,然后又环顾左右,开口问道:“还有其他人有异议么?”
异议?威望那么高的高敖曹都被说服,不再发表反对的意见,我们还能有什么异议?
再说了,先前那个抗命不尊的莫多娄贷文尸骨未寒,要是这个时候提出不同意见,岂不是会被当成典型,让侯景杀鸡儆猴,以立军威?
因此,从高敖曹以下,所有将领皆悄然无声。
侯景见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然后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全军连夜拔营起寨,撤围金墉城,之后向东往河桥方向退兵!”
“是!”众将一并起身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