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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沉落到西面的邙山之后，浓稠的夜幕如墨汁般泼洒开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沉寂之中。
位于榖城城外的西魏大军军营里，却与夜色的静谧截然不同。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营寨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穿梭往来的身影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暗影，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碰撞的脆响。
宇文泰将榖城城内的官邸留给了御驾亲征的西魏皇帝元宝炬，自己则率领将士在城外安营扎寨。毕竟榖城狭小，容不下全部兵马，把舒适的居所让给至尊，既是礼仪，也是宇文泰稳固人心的手段。
不久之前，宇文泰派出去的先锋军刚刚押送着一批东魏俘虏返回了大营，其将领李弼和达奚武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宇文泰的帅帐之内，单膝跪地向他禀报了在孝水附近发生的遭遇战。
“……东贼兵马近乎全军覆没，生者皆为我军所擒。”
李弼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将其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此乃敌将莫多娄贷文之首级，为末将于阵斩首，请大丞相一验！”
头颅滚落地面，鲜血顺着颅底缓缓蔓延，在帅帐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好！”
宇文泰目光如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光。他快步绕过帅案，双手有力地扶起二人，语气中满是赞许：“二位将军先锋破敌，大涨我军士气，此功劳不小！回朝之后，本相一定会为你二人请功！”
“谢大丞相！”
两人齐声应诺，起身时铠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欣慰。
稍作喘息之后，李弼向前一步：“大丞相，如今东贼先锋已破，接下来我军当如何行动？”
宇文泰背着手，在帅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稳有力，与帐外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侯景一向狡猾多端，我料他先输一阵之后，必会避我军锋芒，暂行撤退，再图重整旗鼓，择机再战！”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人：“本相先前已派出多批斥候，密切探查洛阳城外侯景大营的动向。一旦东贼有所动作，斥候必会第一时间回报！”
从宇文泰的话语中，李弼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大丞相说侯景会避我军之锋芒，若是那侯景果真退走……大丞相欲如何处置？”
宇文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那自然是连夜启程，率军追杀侯景而去！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这……”
李弼和达奚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他刚想再次开口，却听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音响起，接着就看到一名斥候模样的兵丁冲入了帐中，额上满是汗珠，头发散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斥候向宇文泰单膝跪倒，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大丞相，侯景动了！”
宇文泰顿时眼前一亮：“如何动的？详细说来！”
“侯景已经撤去对金墉城的包围，弃大营而走，全军正朝着东北方向撤退！”
“东北……”
宇文泰沉吟着转身，三两步回到了帅案前。在那里平摊着一张洛阳周边的地图。他在地图上扫了几眼，很快就找到了地图上标示着河桥的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侯景是打算从河桥逃往河北，之后再与我整兵一战么……”宇文泰冷笑一声，“我岂会坐视你逃至河桥之上！”
他一拳打在地图上河桥的位置，然后回过头，对那斥候下令道：“传我将令，点起三千轻骑，我要亲自领兵去追杀侯景大军！”
“是！”
斥候不敢怠慢，当即应命而去。
李弼和达奚武则面面相觑，二人赶快上前一步，想要劝阻宇文泰。
“大丞相，侯景虽损兵折将，但其主力尚在，不容小觑！大丞相身为全军主帅，岂可亲自领兵追击！万一有失，我军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李弼双手抱拳，出声劝道。
达奚武也微蹙眉头：“是啊大丞相，况且我部刚经历与莫多娄贷文的一战，尚未休整。若是再连夜追赶，势必会马困兵疲，即便追上侯景也难以一战啊！”
宇文泰笑了笑，显得气定神闲：“景和将军，当初小关一战，我便是亲自奇袭窦泰，之后又率师追赶高欢败军。若不是被高欢殿军所阻，或许已经取得高欢首级！”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沙苑之战也是，本相原可率众追杀高欢，结果却中了对方的疑兵之计，这才功亏一篑，令我含恨不止。现在侯景损兵折将，故而败逃，我若不乘势追击，岂不是白白错过如此良机！”
接着，宇文泰又拍了拍达奚武的胳膊：“成兴所虑本相自然也是知道。此战我另选三千人马随我同去，无需你二人的部曲。你等已经战阵，又立战功，暂且在营中歇息一夜便是。”
“这……”
达奚武噎住了。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啊！
二人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泰一把拦住：“战机稍纵即逝，我意已决，二位不必再多言！”
李弼和达奚武再次互相看了一眼，只得低头抱拳应命。
接着，宇文泰看向李弼：“景和将军，明日清晨请你与赵元贵将军一起进兵洛阳，同镇守金墉城的独孤如愿将军会师之后，率领我军主力东进接应于我。即便是本相战败，也可以暂且回师，与主力汇合后回身再战！”
这样的部署也算是留有后路，只要宇文泰不当场战死，就还能有余力反戈一击。因此李弼听后脸色也缓和了些，当即抱拳：“是，末将遵命。”
“另外李虎将军与念贤将军率领的后军明日即将抵达榖城，届时令他们疾行跟上，切莫延误了战机！”
“是！”
全都部署完毕后，宇文泰微笑着按了按李弼的肩膀，然后一撩战袍，带着自信的表情走出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