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让人选择中国历史上最为人所不齿的大一统王朝是哪一个,那么晋朝绝对会在榜单之上位列前茅、数一数二。
无论是晋宣帝指洛水为誓的放屁行为,还是晋文帝司马昭之心的当街弑君,再到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圣质如初,都在历史上书写下了浓墨重彩又臭名昭著的一笔。
而这个令无数国人所唾弃的王朝,其皇族正是汉末时期的一等士族——河内司马氏。在东晋彻底灭亡之后,河内司马氏也最终衰落,到了现在这个年代,已经连二流郡望都难够得上。其族人里有些地位的,便只有高欢的旧友,司马子如一人。
至于司马氏的大本营——河内郡温县,就更加泯然众人了。
而现在,一支兵马已经悄然南下来到了此处,在温县以北的地方扎下了营寨。在营寨的中央,一面赭黄色的大纛正迎风而动,上面写着“骠骑大将军 并州刺史 高”。
这正是高欢后继大军的先锋部队,也就是高洋所率领的五千部曲。
作为高洋的贴身苍头,刘桃枝此时正端着一盆刚打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来到帅帐外面,腾出一只手来掀开帐帘,一猫腰钻了进去。
一进帅帐,刘桃枝就看到高洋身穿明光铠端坐在帅案后面,另有一个斥候模样的兵丁单膝跪在高洋面前,似乎在禀报着什么。
“嗯,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高洋冲那名斥候点点头。
“是!”
斥候双手抱拳,接着起身告退。而刘桃枝则趁着这个空档趋步来到了高洋身边,将水盆放了下来:“太原公兵马劳顿,一定是乏了。小人刚打好的温水,太原公洗洗手擦擦汗,也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哈哈,我还确实有点累了……谢谢你了,刘桃枝。”
高洋笑着站起身,刘桃枝赶忙上前一步,一边帮高洋卸甲一边说:“太原公说的哪里话,小人是太原公的苍头,谈何感谢!”
“诶,苍头怎么了,既然帮了我的忙,我又怎么能不表达一下谢意呢!”高洋很不以为然。
刘桃枝感慨地叹了口气:“唉,太原公即便对待我等下人也是彬彬有礼,和其他那些贵胄截然不同……小人能够追随太原公,真乃三生有幸。”
“先不说这个了……”
高洋在刘桃枝的帮助下终于把明光铠卸了下来,他舒了口气,表情有些扭曲,咧了咧嘴说道:“回去之后记得提醒我,要重新打造一身铠甲……这两年前打造的明光铠我穿着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刘桃枝笑了起来:“这说明太原公长大了啊!小人可以作证,太原公这两年来不仅个头见长不少,而且身材也比以前健硕了些!”
“成长了的确令人高兴,不过这铠甲可是价格不菲,下次干脆打造一副稍微大一号的好了,还能多穿几年……”
高洋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双手在温水里洗了洗,然后转头对刘桃枝吩咐道:“对了,帮我去把王怀等将领都叫过来,我有急事要跟他们说。”
“……是,小人这就去传。”
刘桃枝心领神会。他知道高洋要说的事情一定和刚才的斥候有关,于是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告退,离开了帅帐。
高洋则趁着这个时间用这盆热水好好地洗了把脸,又解开衣袍用手巾将上身擦了一遍。
当刘桃枝将诸将带来帅帐的时候,高洋已经整了好了衣装。
“末将见过太原公。”
王怀、綦连猛、斛律羡和敬珍先后抱拳行礼。
“诸位来了,快坐快坐。”
高洋一边说着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自己也坐回到了主座之上。
王怀等四将分左右坐好,然后将视线集中到了高洋身上。刘桃枝也趋行来到高洋身后垂手而立。
高洋环视众人,然后开口说道:“诸位将军,我刚才得到斥候探报,西贼大军已经兵至榖城。南道大都督莫多娄贷文不听大行台侯景之命,率部数千前出与宇文泰先锋李弼所率的千骑交战,几乎全军覆没,莫多娄将军也当场阵亡。”
“嘶……”
听到这个消息,斛律羡倒吸了一口凉气。王怀和敬珍张大了双眼,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
莫多娄贷文乃是高欢爱将,其勇武东魏全军上下几乎人人皆知。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悍将竟然在兵力数倍于敌方的情况下一战而亡,还几乎全军覆没?
在这一刹那,沙苑之战大败的阴霾仿佛萦绕在了他们的头上。虽然他们跟随高洋并未实际参加那场决战,只是以伏击的形式击败了赵贵的追兵,但高欢二十万大军惨败于宇文泰不满万人的队伍的战绩,还是足够让他们对西魏的精锐心生惧意。
只有綦连猛面不改色,仿佛这些事情都和自己无关一样。
高洋看了看四人不尽相同的反应,不由得心中好笑,但表面上还是绷着个脸,严肃地继续说着:“……现在,侯景率军撤围金墉城,正在向河桥方向撤退。我想宇文泰在先锋军得胜之后,必然会乘胜而进,与金墉城的独孤如愿会师一处之后,继续追击侯景大军。”
说到这里,高洋顿了顿,再次观察了一下众人的表情之后,沉声说道:“因此,我意以为,我军当立即启程,连夜南下渡过河桥,加入侯景同宇文泰的合战!”
此话一出,除了綦连猛依然目不斜视之外,王怀等人则都互相对视了一眼。
接着,敬珍微蹙眉头,双手抱拳:“太原公,我军昨日刚刚赶到此处,到现在休整未满一日,便要再次启程,还是连夜南下,会不会有些过于仓促了?”
高洋轻轻摇头:“我知道弟兄们长途跋涉兵马劳顿,但是时间可不等人啊!”
其实他想说的是,高敖曹可不等人啊!
要是去的晚了,他的头可真要被拿去给西魏士卒“与汝开国公”了!
敬珍显然并不理解高洋的话中之意,他有些疑惑地问:“太原公,东西军皆拥众数万,阵势甚大,想来旬日之间也未必能分出胜负。太原公又何必急于一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