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位于晋阳的霸府里,高欢收到了一封来自自家世子高澄的书信。
在信中,高澄首先对河桥之战中东魏军队的胜利表达了喜悦。尽管高欢本人并没有率领大军参战,但高澄仍然识趣地对父亲表示了慰劳。
接着,高澄便提到在大战之后,他将要开始着手整治百官贪腐成风的局面,让高欢静候佳音,自己绝不会辜负高欢的嘱托。
然后,高澄便说到了他来信的最主要目的。
“二弟洋,年少勇决,河桥之战遽尔出世,战功卓著,微二弟则侯景之军殆矣。似此雄姿勃发,父王更当加以擢用,委以重任,岂可置之膝下,翼蔽如童稚哉?今二弟虽有并州之任,然身居霸府,无兵戎之权,行政亦缚手脚;青州地处山东,乃古来大州,更需刺得其人。窃以为父王当以青州刺之,使弟可以一展拳脚,尽施其才,则青州幸甚,父王幸甚,我高氏幸甚也。”
高欢在渤海王府的书房里默默地读着这封信,眉头逐渐紧蹙。在信的末尾,高澄又谈到太原公府督将武周县侯王怀历战有功,当拔擢为沧州刺史,以及裴诹之叛国通贼,其兄弟需加刑狱,以警示天下等事。
看完之后,高欢将书信甩在案头,用手捏了捏眉头中间拧起来的那个疙瘩。
之前他听从娄昭君的建议,给高洋定下了和赵郡李氏的联姻,除了拉拢这个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理由,便是通过与赵郡李氏的婚约,不动声色地确认了高洋低高澄一等的地位。
自古兄弟阋墙,皆源于权利争斗。那么若是早早地确立兄弟之间的地位差别和世子名分,不就可以让已上位之人放心,让未得位者断了争位的念想,从而使兄弟和睦了?
当初自己立年轻的高澄为世子是这原因,给高洋配赵郡李氏女亦是这原因。
但是现在,眼见着高洋声势大涨,高澄似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呀……
“阿惠啊阿惠,你可真是……唉……”
高欢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来,将书信揣入怀中之后,一边叹着气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内室。
内室里,渤海王后娄昭君立刻迎了上来:“大王回来了,妾身恭迎大王。”
高欢摆了摆手,任凭娄昭君为他脱下外袍,然后有些心累地坐到了床头,再次叹息一声。
“大王这是又有发愁的事了?”娄昭君将衣袍挂好之后,步履轻盈地坐到了高欢身边。
“唉……还不是那个阿惠……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高欢皱着眉将高澄的家书取出,伸手递给了娄昭君。
娄昭君接过信来,很快读毕,心中已是了然。
“阿惠那孩子,从小便看不上自家诸弟,尤其是侯尼于。”高欢有些埋怨地说,“如今他早已身居世子之位,又在朝中主政,位列要职;而侯尼于则从旁助我,以兵事显。二人一外一内,本应相得益彰,兄弟齐心,可现在……唉!”
高欢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气,脸上都是“你看看这孩子怎么这样”的表情。
而娄昭君则默默地折起了书信,递还给了高欢,然后轻声开口道:“阿惠少登大位,一向自视甚高。意气风发至此,倒也不算奇怪。”
“可现在他分明是在打压侯尼于!侯尼于三次出征,皆立下大功,我还想今后与侯尼于父子协力,并力平灭西贼呢!可现在倒好,阿惠却跳出来横插一杠!你说,如今天下未平,阿惠便和侯尼于明争暗斗,日后岂不是更要兄弟相残了?”
面对高欢的牢骚,娄昭君却显得十分淡定:“大王且不说阿惠此举对错,妾身单问大王,是否真有更易世子之位的心思?”
“哎呀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之前不是早就说过,绝无此心!”高欢当即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那阿惠打压侯尼于自是有所道理。况且自古兄弟相残,皆争权之过也。而之所以兄弟之间能够争权,乃是双方地位相差不多,故而让位卑者暗藏夺位之志。”
娄昭君说着,将手轻轻叠在了高欢的手背上:“若大王不愿见兄弟阋墙,则更不应当坐视侯尼于羽翼渐丰。现在侯尼于或许没有争位之心,但当他人望著显,又手握大权之时,大王能保证他还能甘心做阿惠之纯弟吗?”
娄昭君的一席话让高欢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阿惠所提诸事,正合时宜。调侯尼于任青州刺史,既远离朝廷又远离霸府,可以使其今后难以擅权,得以无相残之险而安居富贵。以王怀刺沧州,既可彰其功勋,又削侯尼于之权,一举两得。至于裴让之兄弟之罪,叛国连坐,理所应当,更是不足道也。大王以为如何呢?”
高欢沉下心来,开始思考娄昭君的话。
的确,就算不考虑高澄打压高洋的行为,他所提出的几件事情,如升王怀、罪裴让之,也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高洋立功,以青州刺史作为封赏,也还算说得过去。毕竟并州刺史虽然地位看起来比其他州的刺史要高上半级,但基本上只是个示以荣宠的职位,实权并不算多。
反倒是离开并州这个地方,能够让高洋获得更大的权力,更加放开手脚,更好地进行锻炼。
高欢又想起前不久姊夫尉景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子之位事关重大,古往今来废长立幼皆是取祸之道,不可不察!”
“侯尼于经此一役人望大增,为避免人心思变,对侯尼于还是需要敲打敲打才是!”
再想到高洋在河阳南城果断地将高永乐问罪斩杀的事情,高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嗯,爱妻说的极是。”
高欢也伸出手来,握住了娄昭君搭上来的双手,目光幽遽,语气深沉:“为了侯尼于好,也不能叫他过于膨胀。阿惠所言诸事,我准了便是。”
娄昭君这才微微一笑:“大王果然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