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桌案上平摊开来的信纸,高洋双手环胸,陷入了沉思。
在距离上次收到李希宗的书信没过多少时日,太原公府这里就再次接到了对方的密信,信中内容也很简洁明了:高澄又要对自己下手了!
而且这次是更加变本加厉,不仅连出三招,而且都是狠手!
高洋早就料到祖珽去了邺城之后会给高澄以投名状,将府中的内情报于对方知晓,但当他真的这么做了之后,高洋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唏嘘。
祖珽啊祖珽……往日种种,你当真都不记得了么?
至于自己兄长这么快就开启了第二阶段的进攻,高洋反倒是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预期。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高洋派人叫来了王怀。
很快,王怀便匆匆赶到,向高洋双手抱拳施礼:“末将拜见太原公。”
高洋和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示意王怀入座,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怀周将军对于自己今后的仕途,有何展望?”
王怀闻言一怔,愣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道:“末将目前只知跟随太原公左右,今后之事尚未考虑!”
“……怀周将军就不想登堂入殿,或是牧守一方么?”高洋又问。
这下王怀注意到了情况不对,他赶忙探出身子,沉声问道:“太原公……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高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直视着王怀的双眼,缓缓说道:“我听说,朝廷有意升任怀周将军为沧州刺史,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高洋全程都在仔细地观察王怀脸上的细微表情,试图捕捉到对方内心之中最真实的反应。
而当他看到王怀先是瞪大了眼睛,表情惊讶无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之后,高洋便心下一沉。
他知道,王怀是留不住了。
这也难怪,虽然这个时代州的大小相比汉魏时期已经缩水许多,许多州的管辖范围基本上连汉代的一个郡都比不上,但不论州郡大小几何,能够当上一州之刺史仍然是地位和权力的绝佳象征。
历史上小关之战,高敖曹在攻打上洛之时为流矢所中,险些丧命。在生命垂危之际,高敖曹还对身边左右说:“吾死无恨,恨不见季式作刺史耳”,以自己的弟弟高季式没当上刺史为恨。
连高敖曹这样的人都会对一州刺史之任有如此执着,那就更不要说到目前仅仅是自己身边一督将的王怀了。
就算王怀身上挂着武周县侯的爵位,出任刺史对于他来讲也算是拔擢升迁了。这种事情搁谁身上会丝毫不动心呢!
而正如高洋之前就明白的那样,这种事情除非是像杨愔那样,本人意志坚定能够全力拒绝,否则于公于私他都很难加以阻拦。
“太原公,这是真的么?”
王怀有些激动地脱口而出,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表情,故作镇定,但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
“如无其他变故,应当是定了。”高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
王怀眼露喜色,接着他似乎发现高洋兴致不高,然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问题,赶忙抱拳说道:“太原公,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跟随太原公征战,从来没有任何不满,也从未跟高王或是朝廷申请过调离太原公府的事情!请太原公明察……”
没等王怀说完,高洋就苦笑着摆了摆手:“怀周将军放心,我没那么想过。”
王怀松了口气,但接着又想到了前一段时间刚刚调任尚书省的祖珽,抬眼看向高洋:“那……莫非太原公想要挽留末将莫要去沧州上任?”
高洋摇了摇头:“怀周将军与我相交多年,不仅共经战阵,还教授兵学于我。你我之间不只是有同袍之谊,还有师徒之份,早已不单单是主从的关系了!而牧守一方对于怀周将军来说乃是难得的好机会,我为将军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这么不开眼,阻挡将军的前程呢!怀周将军放心便是!”
“太原公……”听了高洋的话,王怀显然有些感动。
“请怀周将军安心赴任,届时我也会为将军备上一份饯别之礼,来恭送将军高升!”说着,高洋抬起双手,向王怀拱手一礼。
王怀赶忙起身,他眼眶微红,冲着高洋一揖到底,朗声说道:“太原公之恩,末将断不敢忘!即便末将赴任河北,也绝不会投入世子门下,请太原公放心!”
“怀周将军情真意切,高洋已知,将军不必如此!”高洋微笑着抬手虚扶。
话虽然这么说,但高洋心里清楚,王怀说的话不能完全当真。
他不怀疑王怀此刻的真情流露,但是人在仕途,少不得身不由己的事情。
就说沧州,地辖三郡,算是小州,却紧邻邺城所在的司州,完全处于高澄的控制范围之内。到时候,只要高澄以朝廷之名下令给他,王怀又怎么可能抗命不尊?
所以,指望王怀在日后成为自己的又一个外援来帮助自己扳倒高澄,是完全不现实的。别说帮助自己,他那时候不跟着高澄对付自己,就算是不错的了!
只要出了太原公府,那么王怀就难以算作自己人了。高洋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他和王怀之间数年的同袍情谊,以及王怀那比起祖珽来说要高出不知道多少来的道德水平了。
在王怀走后,高洋又一次陷入沉思。
王怀已经确定留不住了,因此自己再想这方面也没有用,倒不如仔细想想另外两件事情该如何应对。
一个是裴让之兄弟的连坐下狱,一个是自己调离晋阳,去青州任刺史的事情。
从表面上来看,调任青州应当是对高洋来说更加严重的威胁,而裴让之就算最后真的被治了罪,自己也不过就是又少了一个幕僚而已,损失并没有那么大。
但是稍微仔细一考虑,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比起离开高欢霸府所在的并州,此时的高洋认为,裴让之的问题才是自己首先需要面对和处理的要害。
如果这个问题不处理好,那自己可就有倾覆之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