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起来,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被人疼爱过,还被外人误会是个“拙子”。这两年他终于在战场上展露了一些头角,地位获得了些许提升,现在却又不得不为世子让路,暗中加以贬谪……
再想想上次河桥之战,若不是这孩子力挽狂澜,又当机立断,侯景大军哪那么容易获得最后的胜利?高敖曹又怎么能够死里逃生?
可如此大功,却至今没得到足够的封赏,反而自己却要将他从并州赶走……
一想到这个,高欢不由得在内心里产生了一些对高洋的愧疚之情。
于是,高欢终于开了口,没有再提调任青州的这个自己最开始的计划:“既然侯尼于能有此心,为父若是再不应允,便是不通情理了。好吧,为父便准你为梁州刺史!”
“谢父王!”
高洋又一次起身,向高欢拜谢。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暗中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躲过去了,没有去什么青州当刺史!
其实,早在高洋获封并州刺史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别扭了。
不仅军政之权基本没有,就连民政也要受制于高欢的霸府,处处受到限制。
在当时他还在逐渐建立自己的地位和威望的时候,并州刺史一职对于自己来说的确是个加分项。但是到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通过祖珽等人的事情可以看出,高澄已经开始对自己下狠手了,打压逐渐转向明面。这样一来,自己所能够依仗的只有麾下的幕僚、督将和那些部曲,其他的他一无所有。
并州?并州是霸府的,是高欢的,关你高洋什么事?
而在高澄完全把持邺城朝政的情况下,自己完全无法保住麾下的这些幕僚。除了杨愔是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以外,但凡高澄管自己要人,就基本不可能不放。
由此看来,自己需要一块根据地,一个基本盘,来应对来自高澄的持续施压。
当初杨广之所以上位成功,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就在于他获得了江南作为根据地,获得了江南士人作为他的基本盘,让杨广有了和杨勇掰手腕的底气。
之后的李世民也是如此,他的根据地和基本盘更大——整个关中几乎都是他打下来的,再加上身上陕东道大行台的职位对于关东地区的掌控,让李建成在他面前都成了弱势群体!
至于现在,想通过直接打下一块地盘来加以掌控的方式肯定一时半会是没戏了。他总不可能现在就带兵孤军深入,把宇文泰的关中给打下来吧?
就算有这个想法,他也没这个实力。
因此,想来想去,高洋得出的结论就是,离开并州对于自己并不完全是坏事。
虽说远离了高欢,远离了霸府的核心,但却获得了拿下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的机会,这对于打算以军功立身和高澄争位的自己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只不过,并州可以走,但是却不能去青州那种地方。
如果想过得安逸舒服一些,青州当然是个好地方。远离战火,远离权利争斗,甚至有泰山拦着黄河泛滥都伤不到这里,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成。
但是如果目标是和高澄争位,这里对自己就太不利了。
远离战场,也就意味着远离了战功,断送了自己将来的前程。这是高洋绝不能够接受的。
因此他再三考虑,将目的地定在了梁州。
高洋最初也想过直接要洛州,入驻洛阳一步到位,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来他认为,高欢无论如何不会将这个具有极为重要政治意味的地方交由自己来管理,二来他也知道,洛阳这里已经是发展不起来了。
汉魏洛阳城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早就已经过了巅峰期。北魏末年多次战乱已经让这里不堪重负,高欢迁都一次性带走了洛阳四十万居民更是让城池为之一空。前不久长孙子彦的那一把火,更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个杠铃。
后来在东魏迁都十多年后,抚军司马杨衒之重游洛阳,见到“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的荒芜景象,感慨而发,写就了传世之作《洛阳伽蓝记》。该书与郦道元《水经注》一同,历来被认为是北朝文学的双璧。
而洛阳城,也终究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一直到隋朝,隋炀帝杨广在洛阳汉魏故城以西十八里处新建洛阳城,即隋唐洛阳城,这座继承了“洛阳”名号的新城才得以恢复其荣华,成为了隋唐两代万国来朝的“东都”。
若是想以自己一己之力在废墟之上重新建设洛阳,还要一边守在边境顶着西魏给予的军事压力,高洋觉得对于自己来说难度有些太大了。
因此,他最终放弃了洛州。
只不过,高洋清楚,要是自己一开始就跟高欢提出要梁州的事情,高欢未必能够答应。相反,他甚至会借此极力将自己推向青州。那样一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他才先把洛州捅了出去,提了一个高欢断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毕竟鲁迅说过,“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而且,之前自己将高欢捧到了一个高位,目的就是让高欢难以把原定的青州说出口来。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和高欢的谈判。
而谈判,是需要技巧的。
尤其是现在,这场谈判看似已经结束,但高洋却仍然十分全神贯注。
因为对于他来说,谈判可远不止现在的这些内容。
高洋拜谢完毕后,重新直起了身子,却并没有立刻返回刚才的座位,而是微蹙着眉头,一副忧郁的神色。
高欢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侯尼于,你怎么了?”
“不,孩儿没什么。”说完,高洋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好。
高欢皱了皱眉:“侯尼于,你有何愁事但说便是,在为父面前还要藏着掖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