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孩儿不敢……”
说到这里,高洋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父王,孩儿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高欢眉毛一挑,“这么说你还是如孝先方才所说,对梁州地狭一事有所不满了?”
“不不,孩儿不是这个意思。”高洋又叹息一声,“孩儿只是在想,河桥之战孩儿立下赫赫战功,却并未获得父王的嘉奖。不仅没有犒赏,还被调离了父王身边……”
“咳……”高欢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沉声回答,“这,这不是为父有功不赏,只是……你当初斩高永乐一事,做得有些过火了。为父虽然知道你有苦衷,但其他高氏宗亲仍然私下里对你颇有些微词。这也是为父将你调离并州的原因之一啊!”
当然,这个理由高欢自己都不相信。
先不说高永乐和高欢的亲属关系有多么疏远,就单凭高永乐在北豫州作刺史这期间贪腐聚敛,又打算公报私仇,对高敖曹下手的事情来讲,就让高欢对他完全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事后,高欢也理解了高洋所说的必须立斩高永乐的说法。如果不斩,仅凭一个苍头出身的刘桃枝,就算带着朝廷的节杖,那个混不吝的高永乐也未必会乖乖听命。
那样的话,自己失去的就不是废物高永乐,而是大将高敖曹了。
而高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像是没有听到高欢的狡辩一样,继续幽怨地说着:“……而且还不仅如此,就连孩儿麾下的幕僚、督将,竟也一个个被调离了身边……先是祖珽,之后又是王怀、裴让之……”
“王怀的事情你也听说了?”
高欢脸色更加尴尬。面对开启了倒苦水模式的儿子,他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先前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对高洋的愧疚之情再次浮现在心头,而且愈演愈烈。
此时,段韶也适时地开了口:“大王,段韶也觉得,此举对太原公似有不公。既然大王将太原公外任梁州,那也应当予以些许补偿,既彰显大王有功则赏的统御之道,也能体现大王对太原公的父子之情。”
“嗯……孝先之言有理!”
高欢一拍大腿,连连点头:“侯尼于,你的确有功在先,又失了几个属官,此事为父定不会熟视无睹。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为父能够办得到,便无有不从!”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无有不从”四个字里,究竟有多么大的水分。
高洋此时抬起了头,有些犹豫地望向高欢:“父王之言……当真?”
“当然当真!你有何想法,说来听听!”高欢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孩儿确实有几件事情希望父王应允。这第一件事……”高洋顿了顿,“孩儿调任梁州,初次远离父母身边,人生地不熟,希望身边能有些熟悉的面孔帮衬。故而孩儿想将杨愔、唐邕等府中幕僚一并调任过去,让他们继续辅佐孩儿。”
唐邕等人是太原公府的属官,随高洋一起去梁州并不需要高欢的许可,但是杨愔不同,他兼任着并州长史,属于需要朝廷任命的上佐官员,不是高洋能够说了算的。他在高欢面前提出这个要求,就是为了将杨愔留在自己身边。
“嗯,好说,准了!”高欢答应得十分痛快。
“第二件事嘛……孩儿知道梁州地狭民寡,希望父王能够下令发周边郡县之民徙居梁州,以充实户口。”高洋又提出了一项要求。
“这……”高欢锁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颔首应允,“也可以。不过人数也不能太多。北豫、西兖、颖、建等州万户民足以,多则不可。”
封建时代,土地和劳动力是各方势力所争夺的重点。谁掌管的地多、民多,谁的力量就大。梁州的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争取的了,能争一争的就只有户口数量。既然梁州如今的缺点之一就是民少,那自己当然要想办法补上这一缺陷。
而且,这些户口之后对自己还有大用呢。
“第三件事……”高洋再次一顿,然后抬眼看着高欢,“孩儿初赴外州,虽有一长史,然梁州仍缺一别驾。故孩儿想管父王讨要一人为梁州别驾。”
别驾是和长史一样,同为一州的上佐属官,其任命都需要通过朝廷的许可。
“要人?也是,你一连失去三名部下,倒也的确该补充些人手。说吧,你想要谁做你的别驾?”高欢挺随意地应了下来。
“父王的相府功曹参军,广宗陈元康。”
高欢闻言一怔,嘴里“嘶”了一声,有些犹豫起来。
“父王可是不愿放手?”高洋试探着问道。
“这陈元康……为父用得顺手啊!他不仅治文精妙,且性又柔谨,通解世事。每每承受我命,甚济速用。孙搴之后,我可是难得有此人为辅啊。”高欢双手环胸,一脸不舍地说。
孙搴是之前高欢府上的主簿,写文又快又好,被高欢任命专典文笔。不仅如此,孙搴身为汉人却还能通鲜卑语,故而能够在高欢府上一众鲜卑宿将前传达号令,承担繁重的任务,深为高欢所赏识。
后来司马子如与高季式召孙搴饮酒,结果将孙搴灌得酩酊大醉,直接醉酒醉死了。高欢十分生气地责备他们,说:“你等折我右臂,需给我觅得替代者来!”
于是,高季式将曾经在其三兄高敖曹司徒府上担任过记室参军的陈元康举荐给了高欢。而高欢一经试用,便赞不绝口。
因此,现在面对高洋的直言讨要,高欢的确有些不舍得。
高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父王可知是何人向孩儿举荐陈元康?”
“何人?”高欢望向高洋。
“正是原先孩儿府上的谘议参军,祖珽。”
一听到已经去了邺城上任的祖珽的名字,高欢脸颊又是一抽,然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祖珽与陈元康一向相善,相互之间常有饮宴。在祖珽离开孩儿府上之时,他便极力为孩儿推荐陈元康,说此人足以代替自己。”高洋继续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