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邺城尚书省内，尚书令兼京畿大都督的渤海王世子高澄正端坐帅案之后，手指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正对着自己垂手而立的崔暹身上。
“崔中尉，之前托付你查‘四贵’贪秽罪证，如今办得如何了？”
崔暹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回世子，崔暹业已查实。清河公高岳，奢华无度，于城南造壮丽大宅，王公莫有能比者；侍中高隆之，前者受命筑邺南城时借机广纳货赂，又曾以私怨构陷仪同三司崔孝芬、太仆卿任集，致其家门殄灭；司空孙腾，求纳财贿，不知纪极，生官死赠，非货不行，肴藏银器，盗为家物；左仆射司马子如，恃高王恩旧，簿领之务，与夺任情，公然受纳。四人皆广受贿赂、私占田产、聚敛无度。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随时可传召收捕，明正典刑。”
在高澄桌案旁边侍立的崔季舒只觉得脖颈一紧。
邺城“四贵”都是高欢得创业元勋，权倾朝野，根深蒂固，满朝文武无人敢触其锋。
一旦高澄对他们下手……那这后果不得动摇朝纲啊？
崔季舒瞥了一眼崔暹。虽然同出博陵崔氏，不过二人之间关系并不算亲切。而崔暹敢一力查办，虽说有高澄在后面为他撑腰，倒也能说明此人铁面无私，胆色过人。
不过……
崔季舒眼珠子一转，瞥向桌案之后端坐的高澄。
按道理来讲，一直都将“四贵”视为打击对象的高澄在听完崔暹的介绍之后，应当立刻拍案下令，将四人逮捕入狱才对。
可是今日的高澄却一反常态，并未立刻拍案定音，反而微微垂眸，似在沉吟。
崔暹静待吩咐，不时看向高澄的眼神中也露出了些许疑惑之色。
半晌之后，高澄缓缓抬眼，语气轻淡却不容置喙：“四贵……不必全拿。”
崔暹微微一怔，立刻问道：“世子之意是？”
“只拿司马子如一人。”高澄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崔季舒闻言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高澄。
崔暹则是眉头微蹙，有些不解问道：“世子，四贵同罪，为何独独拿办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孙腾三人贪秽不减子如，若不治罪，何以服众？又如何杀鸡儆猴？”
高澄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崔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点拨：“崔中尉，你执法刚正，却不懂变通。整顿吏治，不是要把朝廷掀翻，而是要立威、要顺服、要分寸。”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首先，清河公高岳，乃是我父从叔，本家宗室，同为高氏血脉。宗室自相残杀，只会让天下人耻笑，更让父王心有不安。此人留着，既是体面，也是安抚，网开一面。”
话虽这么说，但崔季舒却明白高澄心中所想。
如今东魏的朝堂之上，鲜卑勋贵掌兵权，汉人世家掌政务，已有分庭抗礼之势。高欢作为霸府首脑，需要从中调和。而最简单的方式，便是扶植宗室成员上位，来分走两方手中的权柄，让双方都无法一家独大，同时还能扩充高氏宗族势力，为日后代魏自立打下基础。
而现在，高氏宗亲当中除去高欢本人及世子高澄之外，朝堂上尤以高岳为尊。此时要是将高岳打压下去，恐怕并非是高欢所希望看到的景象。
高澄也不傻，自然知道自己亲爹的谋划。所以放过高岳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高岳的罪状也不过是修建大宅，有些僭越而已，是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接着，高澄立起了第二根手指：“侍中高隆之，虽然性情阴毒，却对情势敏感得很。前几日他已悄悄上表，说是朝贵多假常侍以取貂蝉之饰，此俗不可视而不见，自请解除侍中要职，为其他显贵们做个表率。说的挺好，但实际上他这是在示弱、退让来避祸。既然他能识趣，肯低头，我便给他一个面子。日后寻个机会，在尚书省当众口头斥责一番，略施薄惩，足矣。”
据《后汉书·舆服志下》记载，“武冠，一曰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
这便是所谓的“貂蝉”，并非是什么四大美女之一，而是武官侍从帽上的一种装饰物。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篡位，其同谋者都得到越级提拔，以至于每次朝会之时戴赵惠文冠之人不可胜数，即所谓“貂蝉满座”，导致能够供应的貂尾数量不足，只好用狗尾代替，时谚呼为：“貂不足，狗尾续”，这便是成语“狗尾续貂”的由来。
而由于这武冠的冠饰十分华丽，于是便让侍臣之位成了朝中大臣的向往之职，甚至仅仅为了能够配上好看的冠饰便求兼任侍臣。
高隆之上表请求辞任侍中之职的理由便是如此，还煞有介事地请求让其他无侍中职衔却着侍中冠帽者都一并罢之，看起来冠冕堂皇。
但很明显，这是高隆之在高澄的威逼之下，明哲保身的举措。
崔季舒暗自点头。高澄说的不错，这高隆之的确识时务，很知趣。
随后高澄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孙腾，更不必说。他暗中已派人向我致意，并且表示今后会痛改前非，以我马首是瞻。既然他诚意十足，我又何必驳人面子？”
“痛改前非”，但没说是要改哪个“非”。是贪污受贿、聚敛无度的非呢，还是不拿高澄当回事，以自己高王旧友、元勋的身份横行于邺城朝堂的非呢？
高澄没说，崔季舒自然也不敢问。但他心里明白，大概率是后者。
而且……崔季舒已经听闻，孙腾暗中派的人可不仅仅是向高澄“致意”，同时还送了不少金银财礼。虽说高澄本就富贵，未必看得起那仨瓜俩枣，但孙腾展现出来的“诚意”，显然已经得到了高澄的认可。
这个孙腾……真不愧是个老油条啊……
而说到这里，高澄目光一冷，语气也骤然转厉：“三贵皆可恕，剩下的便只有司马子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