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狱,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寒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气混杂的刺鼻气息。
昔日权倾邺城的尚书左仆射司马子如,此刻已全无先前风光。
他被囚于单间重狱,身上锦袍被剥去,只着一件单薄囚衣,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花白的须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双眼浑浊无光。
不多时,幽静的牢门外响起甲叶铿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司马子如就听到狱卒恭敬地一声问候:“崔中尉。”
随后,御史中尉崔暹便出现在了牢房之外。他一身肃色朝服,腰悬印绶,面色冷峻,目光如冰。在狱卒将牢门打开之后,他便缓步走入牢中。接着狱门在他身后又 “哐当” 一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司马子如缓缓抬起头,看见崔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司马仆射,别来无恙?”崔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彻骨寒意。
司马子如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身子也动都没有动一下。
崔暹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子如,带着嘲讽一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昨日拿问司马仆射之时,司马仆射还是满头青丝,精神矍铄;可谁能想到到了今日,司马仆射竟然须发尽白!当初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下官读书时还不之信。如今看来,一夜白头之事并非史官杜撰、子虚乌有啊!”
崔暹又笑了几声之后,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司马子如:“司马仆射这个样子,显然不是‘无恙’,倒是下官方才问得鲁莽了。”
司马子如终于苦笑一声,抬起头来望向崔暹,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崔中尉亲自来探狱,是来看老夫笑话,还是来送老夫上路?”
“都不是。”崔暹站定在牢栏前,目光直视司马子如,“下官奉世子令,前来审问司马公。还请司马公据实认罪,交代历年以来,受贿之物、贪占之数、私纳之财,一一从实招来。”
“认罪?”司马子如猛地抬起头,白发散乱,眼中迸发出一丝残火,“老夫何罪之有!”
“司马公心知肚明。”崔暹语气淡漠,“广纳贿赂、私占田产、役使禁军、侵吞官物、包庇亲党、扰乱法度……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世子有命,命下官秉公处置,司马公还是早日认罪,免受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司马子如惨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随后他撑着草堆,勉强坐直身子,目光死盯在崔暹脸上,口中一字一顿,“崔暹,你要对老夫用刑么?”
崔暹眉头微蹙。
要知道,高欢对待自己的元勋、老友,那是出了名的宽仁念旧。只要不是贪得太过火,高欢基本上对他们都只是口头上的告诫,一点实际的动作都没有。就算罪状已明,如之前的郭秀、刘贵那样,也只是革职罢黜,废为庶人,从来没有上过大刑,更不要说开刀问斩了。
就算是高澄,他下达的指令也只是将司马子如下狱问罪,可没说用刑,也没说处斩。
所以,如果自己真的对司马子如用了刑……即便高澄那里能说得过去,恐怕高欢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一旦高欢问责起来,自己必然引火烧身。
所以即便是有当朝尚书令、渤海王世子的吩咐,崔暹也断然不敢将分寸二字抛到脑后。
“司马仆射只需认罪,便不需要下官动刑。”崔暹谨慎地注意着自己的措辞,语气依旧严肃,“请司马仆射据实自白,受纳多少贿赂,侵占多少田宅,将其一一说来,之后世子自有处置。”
司马子如看着崔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破罐破摔的狂气。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空寂的牢房中回荡,凄厉而悲凉。
“受纳多少,贪敛几何……是么?”
在喃喃地轻吐了一句之后,司马子如直视崔暹,缓缓开口,声音苍凉如诉:
“司马子如本从夏州策一杖投于高王。高王给露车一乘,觠牸牛犊。犊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人上取得。”
一言既出,崔暹顿时怔住。
翻译一下,就是:我司马子如当年从夏州投奔高王时,只有一根拐杖。大王给我一辆无篷车,一头弯角的母牛犊;牛犊在路上死了,只剩下弯曲的牛角。而除此之外,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这话听似认罪,实则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
崔暹脸色一沉:“司马公,下官在问你具体罪状、受贿数目!你这般搪塞推诿,是何用意?”
司马子如惨笑一声,用本就已经被灰尘草屑染脏了的手掌轻轻抚了抚自己盘腿而坐的牢房地面。
“司马子如现在只是一名下狱的囚犯,如何敢在御史中尉的面前搪塞推诿?正如老夫方才所说,除了那觠角之外,老夫如今的一切皆为人上取得。崔中尉可照实定罪……”
说罢,司马子如微微垂目,白发遮脸,再不言语。
崔暹心中暗怒,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司马子如这话看似示弱,实际上却是绵里藏针。
先是强调了自己高欢功臣旧人的身份,之后又看似承认贪敛,实际却什么都没有交待地来了一句“此外皆人上取得”,让崔暹无从下手。
司马子如这只老狐狸,是算准了我不敢用刑也不敢强逼而投鼠忌器,干脆耍起了无赖来对抗是吧。
然而自己对这招……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崔暹沉默片刻,终究压下火气,冷冷警告:“司马仆射,你好自为之。世子耐心有限,高王亦非事事姑息。你这般顽抗,只会自误。倘若迟迟不能据实认罪,则后果自负。”
说罢,崔暹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牢门再次关闭,沉重的声响如同丧钟,敲在司马子如心上。
牢房重归死寂。
阴冷的风从石缝中钻入,吹得他单薄的囚衣瑟瑟发抖。
司马子如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看着一夜变白的须发,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世子啊……司马子如昔日救你于水火,你真就这么忘了么……”
他蜷缩回草堆之中,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