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蝉噪,日影宫深。束带趋步,衣汗涔涔。
御史中尉崔暹一身风尘,匆匆赶往尚书省拜见高澄。
自从御史台派人抓捕司马子如已经过了数日。当朝尚书左仆射被问罪下狱,这可是一件轰动邺城的大事。连日以来,不仅尚书省内官员都在对此议论纷纷,而且邺城的大街小巷里也都开始流传起各式各样的谣言。
可以说,事情算是闹得挺大。
而今天高澄特地将崔暹唤来,在崔暹眼中这一定是高澄打算尽快了解此事。
很快,顶着炎炎夏日,步履匆忙的崔暹快步走入正厅。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接着就见高澄正斜倚在坐榻之上,神态闲适,全然不似在处理朝堂重案。
见崔暹到来,高澄随手拿起桌案上摆放着的茶杯,一边吹了吹,一边抬眼问道:“崔中尉,司马子如一案,审得如何了?他肯据实认罪了吗?”
崔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面色略显凝重:“回世子,崔暹连日审问,司马子如始终顽抗抵赖,只以一句‘此外皆人上取得’搪塞,始终不肯明言受贿数目、赃物所在,更不肯写下供词。崔暹……崔暹斗胆问一句,是否可以动用大刑,逼他招认?”
对司马子如这样的高官,这样高欢旧友、高澄恩人的身份,是否用刑、用到什么程度,都绝不是自己一个御史中尉所能完全决定的。
因此如果想要再继续深究,就一定要经过高澄首肯。
高澄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抬手示意崔暹近前。
“大刑?崔中尉,你且看看这个。”
高澄从案上拿起一封密封的书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印着渤海王专属的朱红印记。崔暹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接过,小心拆开阅览。
信上字迹苍劲有力,正是高欢亲笔,内容寥寥数语,却分量千钧:
“司马子如是吾故旧,昔年同艰共险,情同骨肉。汝宜宽之,勿深究,勿苦辱。”
短短一句话,把底线说得明明白白——可以查,可以抓,可以罢官,但不能往死里逼,更不能动刑折辱。
崔暹看完,心下已是了然,眼中也褪去了几分刚才的迟疑。他将书信恭敬递还,躬身道:“崔暹明白了。既然高王有命,那此案便不再深究,亦不用刑,只按例处置即可。”
高澄将书信放回案上,语气淡然:“父王念旧,我岂能违逆?司马子如贪秽是实,但若真把他拷打致死,或是逼得他自尽狱中,父王那边,我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不过,就此轻饶,也不可能。他自以为有恩于我,便可以横行无忌,这口气,我总得出。法度,也得立。”
崔暹低声应道:“那世子之意,是如何处置?”
高澄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府外街道,缓缓道:“削去他所有官爵,免去尚书左仆射之位,废去阳平郡公封邑。至于性命……便饶他一次。”
“崔暹遵命。”
高澄又道:“你先回御史台去做下准备。等到明日,我会亲自出面送他……出狱。”
崔暹闻言一怔,思索片刻之后,便明白了过来。
“是,崔暹这就去办。”
说完之后,崔暹便告辞而退。
第二日巳时,御史台狱外甲士环列,旌旗蔽日,整条大街被禁卫封锁得水泄不通。邺城百姓与路过的官员远远驻足观望,人人面露惊疑,不知道今日又有何等惊天大事要发生。
高澄一身银白明光铠,腰束玉带,胯下一匹神骏白马,立马于御史台正门之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双目之中不怒自威。他今日特意未着常服,而是披挂整齐,一身戎装更显威势,分明是要将这场处置做成一场震慑朝野的活剧。
不多时,狱门之内铁链拖地之声刺耳传来,哐当、哐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司马子如被两名狱卒左右架着,缓步走出。
不过数日牢狱之灾,这位曾经权倾邺城的尚书左仆射早已面目全非。满头华发苍苍如雪,散乱地披在肩头,枯瘦的脖颈勉强支撑着头颅,双眼浑浊无光,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昔日的威严气度荡然无存。他身上依旧戴着沉重的铁枷,手腕脚踝尽是镣铐,铁链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迹,每走一步都剧痛钻心。
被架在阳光之下,司马子如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畏缩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周围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惊愕、有惋惜、有幸灾乐祸,每一道都像是利刃,剐着他残存的尊严。
“带过来。”高澄冷声下令。
狱卒不敢怠慢,架着司马子如来到高澄马前。司马子如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铁链牵扯,只能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高澄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怜悯。
“司马子如,今日本世子,亲自送你一程。”
一句话落下,司马子如浑身剧烈一颤,面如死灰。
送我一程……送我一程……这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世、世子……”
司马子如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高澄不再多言,勒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白马缓步前行。
“走。”旁边亲卫厉声呵斥,推搡了司马子如一把。
司马子如身戴枷锁,步履踉跄,被迫跟在高澄马后,一步一步向着宫门外、向着邺城长街走去。
经过尚书省时,司马子如特地低下头来,不去看周边围观的官员们的脸。
他知道,那里有原本自己的部下,还有与自己曾经同为“四贵”的孙腾、高隆之和高岳。
他们现在……会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自己呢……
铁链拖地之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哐当、哐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边缘。
随着队伍步出宫门,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很快便越聚越多,议论之声也开始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