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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左仆射司马公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满身枷锁，被世子亲自押着，这是要押赴刑场啊！”
“昔日何等威风，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听说他贪赃枉法，罪证确凿，这次怕是难逃一死了！”
一句句议论传入耳中，司马子如只觉得天旋地转，魂飞魄散。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双腿发软，好几次险些摔倒在地，只能靠着狱卒拖拽才能勉强前行。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剧痛。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两旁指指点点的人群，不敢看那些熟悉的官员同僚，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看着自己被拖出的歪歪扭扭的脚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
要死了，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越往长街深处走，司马子如越是恐惧，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嘴唇哆嗦，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两旁的目光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官员，此刻都远远站着，神色复杂，无人敢上前一言。
司马子如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毙在路上。他心中一片绝望，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刀斧手举起屠刀、人头落地的那一幕。
就在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晕厥之际，高澄忽然勒马停住。
此处已是邺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上，人流最盛，观者如堵。
高澄抬手，示意左右停下。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司马子如，声音清朗，传遍整条长街：
“来人，卸去司马子如枷锁！”
亲卫闻声上前，掏出钥匙，咔嚓几声，将司马子如身上的铁枷、镣铐尽数卸下。
沉重的枷锁一离身，司马子如顿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惊魂未定。
他茫然抬起头，看着高澄，眼神之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脱口而出：“要在此处杀老夫了么？”
这句话一出口，两旁围观者一片哗然。
昔日堂堂四贵之首，竟恐惧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高澄面色冷峻，声音威严，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全场：
“司马子如，你身为尚书左仆射，贪赃纳贿，浊乱朝政，罪证确凿，本当重惩！然高澄念你是父王元勋故旧，特免除你大罪，饶你不死！”
司马子如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不杀我？
他怔怔地看着高澄，浑浊的眼中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
高澄继续宣布：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你尚书左仆射之职，削去阳平郡公爵位，贬为庶民！”
一免死罪，二夺官爵。
恩威并施，一击定音。
司马子如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彻底失势的绝望同时涌上心头，百感交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手脚发软，几次都没能站起，最后只能狼狈地匍匐在地，对着高澄连连叩首，声音嘶哑哽咽：
“谢……谢世子不杀之恩！谢世子不杀之恩！……子如、子如遵命！”
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响，全然不顾疼痛。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至于官爵权势，他早已不敢再想。
高澄俯视着他狼狈不堪、惶恐叩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满意。
这一幕，被整条长街的官员百姓尽收眼底。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高澄执法如山，勋贵犯法亦必追责；高澄恩威并施，饶过性命，却夺其权，立威于朝野。
“你去吧。”高澄淡淡一挥手，语气淡漠如同驱逐一只蝼蚁，“邺城非你久留之地，好自为之。”
说完，高澄不再看瘫在地上的司马子如，勒转马头，在亲卫簇拥之下，绝尘而去。
直到高澄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司马子如才瘫软在地，久久无法动弹。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一身囚衣破败不堪，曾经的权势荣华，烟消云散。
两旁的议论声依旧不绝，那些目光依旧刺人。
接着，司马子如的儿子司马消难带着许多司马子如家中的仆役、下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们在确认了高澄已经彻底走远之后，这才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司马子如扶了起来。
“父亲，可还无恙否？”
司马消难一边撑着司马子如的身体让他站立起来，一边给他掸着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其余下人则在旁边驱散着仍在围观的路人和百姓。
司马子如颤颤巍巍地看了看自己枯槁的双手，默默点了点头。
自己的确是没有被用刑，没有受多少皮肉之苦。但是若说“无恙”……却也绝非是事实。
只不过，死里逃生的现在，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意义不大了。
“父亲，先回府疗养歇息吧！等父亲养好了精神，再去晋阳拜会高王，恳请他收回成命，恢复父亲官爵！”司马消难紧皱眉头，宽慰着司马子如。
司马子如只是佝偻着身子摆了摆手，然后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向着长街尽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吩咐道：“回去之后，给为父收拾收拾东西，为父要离开邺城。”
“离开邺城？”司马消难闻言大惊，“父亲离开邺城作甚？”
“世子行事丝毫不顾过去旧恩，我又如何能继续在此逗留？这邺城我已经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司马子如颓唐地抬头望了望天，刺眼的阳光让他不由得眯起了双目。
“那……父亲是打算这就去晋阳吗？”司马消难继续问道。
司马子如摇头。
“那是回温县老家？”
司马子如再次摇头，轻叹了口气：“先祖自晋末丧乱便出奔凉州，魏室定业后又徙居云中，温县……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司马消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沉吟半晌之后，司马子如才喃喃地开口：“为父去……颍州，先去找我侄儿司马世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