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别驾,任胄此人如何?”高洋沉声问道。
“任胄乃是故行台、魏郡公任祥之子,其家本就丰财。任祥故去后任胄承其家产,加之又聚敛甚多,更是动极豪华。”陈元康平静地介绍着,“高王以任祥建义元勋,任胄又少在其左右之故,乃封之为东郡太守,镇司州要地。”
东郡,地方并不算大,但自从高欢迁都邺城之后,东郡便归属于司州管理。原因无他,因为这里卡在一处重要的军事要地——滑台城。
滑台,东郡治所所在,同时也是和金墉、虎牢齐名的河南四镇之一。这里位于黄河南岸,是黄河的重要渡口。秦汉之时,滑境称白马县,三国时期关羽斩颜良的白马,指的正是这里。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滑台更是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冲,控遏黄河南北。十六国时期慕容德曾于此建立南燕政权,南朝宋与北魏也曾经在此爆发滑台之战。先前高欢和孝武帝元修隔河对峙时,就是派窦泰渡河南下滑台,收降了镇守于此的贾显智,逼得元修西奔关中。
因此,对于以邺城为都的东魏,其司州控制滑台可以防守来自南面的军队从这里渡河北上威胁其都城。也正因为这里如此重要,才使得东郡在经历了迁都之后,就从原本的济州划归给了司州管理。
从这个方面来讲,任胄作为功臣之子,又曾经有着高欢左右近侍的经历,将这个地方交给他不能不说是一种优待。
而且东郡南临巨野泽,正好是从大梁城出发的广济渠的终点,经书可以通过漕运运到那边,再向山东诸州销售,路线顺畅得很。
“……任胄其人如何?”高洋再次问道。
陈元康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回答:“任胄轻侠豪放,出手阔绰,又好赌纵情,贪财享乐……”
高洋一边听着一边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么!
将山东的生意交给这样的人,真的能让我放心吗?不会有一天再偷师了我的雕版印刷术,然后自己开工坊,再背刺我一刀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高洋的顾虑,陈元康又开了口:“太原公,任胄表示自己并无意染指我府在河北、河东以及河南诸州的生意,只愿赚取山东佛寺的这份钱财。卑职以为任胄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不会有胆量去和太原公争利。”
“若是这样倒还好……”
高洋沉吟着说。按照目前来看,将山东诸州的生意交给任胄这个“二级经销商”来负责问题倒是也不大,对自己仍然算是利大于弊。
而高洋此时,脑子里仍然盘旋着任胄身上的一些特质:
贪财、好享乐、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
而且有高欢近侍的经历,人脉比较广……
刹那间,一个念头从高洋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他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陈元康的脸,半天时间一句话都没说。
陈元康被高洋看得有些发毛,他弱弱地问了句:“……太原公,怎、怎么了?”
“陈别驾……不,陈司马!”高洋忽然间开了口,语气低沉却郑重,“假如侯景谋反,他会怎么做?”
“什么?侯景谋反?!”
陈元康吓了一跳,赶快看了看四下无人,然后低声问道:“太原公何出此言?侯景怎么会反?”
“怎么反你先别管,我就问你,以你骠骑府司马的眼光来看,如果此时侯景谋反,他会采取怎么样的行动?”高洋仍然死盯着陈元康。
看到高洋的模样,陈元康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于是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仍然微蹙眉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之后,陈元康开了口:“太原公,卑职以为,倘若侯景真的下决心造反,必会在虎牢举兵。”
也就是说,陈元康并不像司马子如那样,觉得侯景会采用宫廷政变的方式来谋反。
很好,有了这个前提之后,对话才能继续下去。
“嗯,然后呢?”高洋接着问道。
“之后……高司徒同在虎牢,又与侯景有隙,断不会助纣为虐。故侯景当会想办法除掉高司徒,而后吞并其部众。”
“嗯……或是鸿门宴或是直接入府擒杀,方法倒是多得很……然后呢?”
“然后,侯景应会以清君侧之名起事,提前召集河南诸州刺史前往虎牢,逼迫其签署写好的檄文,然后传檄天下,使河南诸州即便不情愿也会被裹挟着随之叛乱。”
高洋点了点头。
只要檄文上或者造反的誓书上留下了各州刺史的署名,那就算是上了贼船,之后再跟官军狡辩说自己是被逼无奈的,也无济于事。毕竟谁知道你是被逼迫的,还是真想造反呢?造反这罪名就是疑罪从有,署了名这反贼的称号就算是坐实了。从此之后,所有署名之人就都剩下了和侯景一条路走到西这一个选项。
毕竟造反成功了那就是从龙之功,其他所有情况都只有死路一条。
而这也是侯景能够胁迫众刺史一同跟随自己的最为简单粗暴的手段。
“不过……太原公为高王之子,侯景定不会妄想于太原公会一同署名,因此当会在席间就将太原公斩杀,或是直接命中汤城的兵马奇袭大梁城,一举控制梁州。”陈元康补充了一句。
“嗯,合理。然后呢?”
“然后……”陈元康顿了顿,沉声开口道,“侯景当倾其全军,以朝廷无备之时北渡大河直取邺都。或是走河桥北上,或是经滑台渡河,亦或是分为二军两路并进……总之,侯景当率军急袭邺都,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控遏井陉、滏口、枋头等要害之处,再以河北、河南之地为根基,与各州勤王大军对抗。若果真如此,则其势难制矣。”
高洋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陈元康观察着高洋的表情,小声问道:“太原公何以有此问?”
这时,高洋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没有回答陈元康的问题,而是带着狡黠的目光说道:“陈别驾,我有一个计划,你帮我来参谋参谋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