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东郡太守任胄,见过太原公!”
一阵爽朗得近乎刻意的笑声撞进厅堂,任胄大步跨入梁州刺史府正堂,锦袍下摆扫过阶前青石,脸上堆着十足的热忱,对着主座上的高洋深深躬身施礼。
他腰弯得恭敬,目光却飞快抬了抬,飞快扫过高洋神色,随即又堆起满脸谄媚:“久闻太原公年轻有为,文武兼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少年雄阔,英姿勃发,貌非常人!将来必成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这一连串明晃晃的恭维辞藻砸下来,连廊下侍立的亲兵都暗暗侧目。高洋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锦缎,眉梢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随即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任府君不必多礼,远来辛苦,请坐。”
话说得客气,手势却干脆利落,显然高洋不想听这些虚浮奉承。任胄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连忙收了躬身姿态,弓着腰快步走到客座前,先向一旁的陈元康微微颔首示意,这才小心翼翼撩起袍角坐下,坐姿半躬不坐实,一副随时准备应声听命的恭敬模样。
高洋侧首瞥了一眼正对任胄而坐的陈元康,随即转回头,笑意温和地看向任胄:“听陈别驾说,任府君有意于我府这佛经生意?”
“正是!”任胄身子猛地前倾,膝盖几乎抵到案前,用力点头道,“下官在邺都偶然见到太原公处所售之经书,顿觉装订精良、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纸页柔韧,乃是难得一见的好书!如此真经,正应当广布天下佛寺,彰显太原公弘法护教、利济众生之功德!”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双手不自觉在膝头比划着:“然下官听闻,山东诸州碍于路途遥远,尚未得见太原公之真经,各地僧俗无不引为憾事!下官不才,愿为太原公辅,奔走效力,助太原公将经书出至山东诸州,让山东诸寺亦得缘以见太原公之精妙佛经,沐浴法泽!”
高洋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眼帘微垂,心中暗自失笑。
好家伙,头一次见能把“二道贩子倒卖牟利”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又是功德,又是真经,又是法泽——这脸皮不厚到一定程度,还真说不出口。
他放下茶盏,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任胄立刻噤声,身子绷得更紧,眼巴巴望着高洋。
高洋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任府君说是助我出经文,不知要以何等方式助我啊?”
“这个嘛……”任胄目光飞快瞥了一眼陈元康,嘴角咧开一抹讨好的笑,手指在膝头轻轻搓了搓,略显局促地回答,“自然是下官先从太原公这里购入经书,囤货转运,然后再贩至山东各寺,逐一分发。”
“那想来各寺购书所得之钱,便与我无关了吧?”高洋眼睛微微一眯。
任胄脸上笑容一僵,连忙摆手,又赶紧把动作收得恭敬,指尖捏了捏衣角,讪讪笑道:“嘿嘿……下官费时费力,一路押运、联络、交涉,自然也是要从中取那么一点点利来弥补车马人工、舟船食宿之费……”
他说着,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比了个“痛失韩国市场”的手势,一脸“我只取分毫”的诚恳模样:“不过太原公放心!役夫、货船、车马、护卫,全由下官来出,一分一毫不需太原公费心!从太原公处购置的经书亦是以市价记账,绝不短少半文,绝不令太原公从中亏钱!”
一点点利?只怕是未必吧。
高洋心中暗忖。要只是为了一点点利润,你能这么低三下四地从东郡专程跑来见我?还特地通过陈元康的门路牵线?府外那几箱沉甸甸的土产礼品,难道也是随手带来的?
不过高洋并未点破。
任胄加不加价、加多少价,其实与他无关。他只要多卖出经文,多赚现钱,扩大销路即可。何况任胄就算加价,也不敢太过离谱——山东离河北不算太远,价格高得太离谱,各地寺院一旦察觉不对,完全可以绕过任胄,直接找河北已有渠道的寺院进书,到时候任胄反倒鸡飞蛋打。
此刻高洋在意的,根本不是差价。
他目光微斜,隐蔽地瞥了一眼陈元康。陈元康恰好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一碰,陈元康眼底极轻地颔首一瞬,不动声色地递过一个眼色。
高洋心中了然,轻咳一声,神色放缓,开口说道:“此事倒也划算,任府君似也颇有诚意……”
“有诚意!有诚意!非常有诚意!”任胄立刻像被点燃一般,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连连点头,下巴都快点酸了,眼神里满是迫不及待。
“只不过……”高洋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节奏缓慢,“这贩书一事,我从未假手于他人。经任府君转运山东,便意味着山东诸寺的后续买卖,皆要通过任府君来进行。此任实在重大,非有胆量、有手腕、有人脉之人不能胜任啊……”
他故意拖长语调,眉头微蹙,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目光沉沉落在任胄脸上。
任胄脸上的热切瞬间僵住,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转头看向陈元康,目光里带着求助。
陈元康心中会意,立刻抬起双臂,向高洋拱手一礼,神色郑重:“太原公,卑职与任府君颇有交情,相交多年,深知其人。他在山东地面经营日久,正是太原公所言有胆量、有手腕、有人脉之人,定可以胜任于此,绝不会误了大事。”
“哦?真的吗?”高洋故作讶异,转头看向任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正是!正是!”任胄如蒙大赦,连忙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胸口都微微发颤,“陈别驾所言极是,下官的胆量、手腕、人脉,在东郡、山东一带还算有些薄面,完全能够胜任!请太原公放心!”
“可是仅凭陈别驾一己之言,让我难以判断啊……”
高洋再次低下头,手指慢悠悠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沉吟,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