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住膝头锦袍,指节都微微发白,额头隐隐渗出细汗,眼巴巴望着高洋,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心慌意乱、几乎要开口再次恳求时,高洋忽然抬眼,眸底精光一闪,沉声开口:“不过既然有陈别驾举荐,我也不能完全置若罔闻。这样吧,任府君与我作赌,若是任府君赌胜,我便将山东之事委以任府君,如何?”
一听到“作赌”二字,任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饿狼见了肥肉,先前的慌张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脱口而出:“可以!可以!就依太原公!”
高洋与陈元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一丝了然。
陈元康早说过此人好赌成性,一闻赌字便把持不住,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但不知太原公欲以何为赌?”任胄稍稍收敛急切,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握槊?樗蒲?投壶?下官都可奉陪!”
“诶,我是要通过赌局来看看任府君是不是真的兼具胆量、手腕、人脉。这些市井戏耍,如何能考验出任府君本事?” 高洋轻轻摇头,语气淡然,“要我说嘛,就以戏事为赌!”
“戏事?”任胄一愣,脸上露出困惑,满脸不解,“下官愚钝,请太原公示下。”
高洋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出两根手指,在任胄面前轻轻一晃:“我出二戏之题,任府君都办到了,便算作任府君胜!”
任胄喉结滚动,狠狠吞了口唾沫:“不知太原公所言何戏?”
“第一戏。”高洋语气平静,“如今我兄长正在晋阳城内,之后应该很快就会返回邺都。我想看看任府君是否能有本事,即便身处东郡之地,也能将我兄长在晋阳多留二旬。”
任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急切瞬间收敛,露出惊讶之色,目光怔怔望着高洋,显然没料到第一件事竟是这个。
高洋神色不变,继续淡淡补充:“此便是要测试任府君的人脉。看看任府君人脉是否广博,以至于晋阳都有能听用之人。当然,还需不被我兄长察觉出是任府君在背后指使——若是露了马脚,便算你输。”
厅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任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珠快速转动,心中飞速盘算。
原来如此,以这种事情为戏啊……真不愧是高家人,玩都玩得与众不同!
任胄瞥了高洋一眼,心中暗忖。
只是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片刻之后,任胄眉头一展,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若只是此事,则太原公是输定了!”
他语气笃定,抬手轻轻一拍案边:“太原公或许有所不知。当年我曾为高王左右亲随,与高王帐内督郑仲礼相善。此人乃鸿胪卿郑严祖之子,更是高王宠妾郑氏之弟,轻行浅薄,爱玩乐、好奉承,又素与世子相识。只要厚礼相赠,托他在晋阳寻些游乐名目缠住世子,此事定然成功!”
郑氏……
高洋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那个当年趁高欢西征刘蠡升之际,与高澄私通的郑大车。这郑仲礼,正是她的亲弟,靠着裙带关系在高欢身边得宠,最是擅长吃喝玩乐、牵线搭桥。
没想到这任胄,还真有这种偏门人脉……
倒也不枉他一身纨绔习气。
高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作赞叹地望着任胄:“哦?看来任府君人脉果然非同一般啊,连晋阳内庭之人都有交情。”
“嘿嘿,太原公谬赞了,些许薄面罢了。”任胄咧嘴一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腰杆挺得更直,随即又收敛神色,急切抬眼,“太原公,这第二戏又是何说法?下官一并听着!”
“第二戏嘛,就算是考验任府君的胆量和手腕了。”高洋唇角笑意微收,目光直视任胄,带着一丝压迫,“任府君或许听过,西道大行台侯景与我不算和睦。我想要整他一整。”
“具体是何说法?”任胄点点头,赶忙问道。
“那侯景平日里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因此我偏要瞧瞧他惊慌失措时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高洋说着,故意嘿嘿坏笑一声,“因此……请任府君在虎牢散播谣言,就说我父王在晋阳病重,生命垂危,吓那侯景一吓!”
“啊?!”
任胄猛地一惊,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身子狠狠一哆嗦,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紧张地皱起眉头,声音都发颤:“这、这不好吧……”
看样子,先别说侯景被没被吓到,任胄是真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仿佛隔墙有耳,压低声音,结结巴巴道:“且不说高王如今身康体健,精神矍铄,就算是真的病笃,下官去散播这种闲话也是要被治罪的,杀头之罪啊!更何况还是在高司徒和侯行台都在的虎牢城……那是什么地方?刀尖子上打滚的地方!”
他越说越慌,双手不停比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显然是真的怕了。
“所以任府君不敢?”高洋眉毛轻轻一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激将。
“这……”任胄语塞,咬着嘴唇,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膝盖,陷入剧烈挣扎。
高洋不动声色,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心上:“此戏不光是我想看侯景出丑,也是在考量任府君的胆量。看看任府君是否敢于在我父王、侯行台和高司徒的眼皮子底下行凶险之事。要知道,向山东诸州贩运佛经,路途遥远不说,行间还常有土匪、流寇滋扰,非胆大之人不能为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任胄:“若是任府君没有这个胆量,连一句谣言都不敢散播,我怎么能相信任府君能为我办好山东之事?能护得住经书、压得住场面?”
任胄嘴唇动了动,依旧迟疑。
高洋继续循循善诱,语气放缓:“当然,此事还在考验任府君的手腕。既要将谣言散播出去,让虎牢军民皆知,亦要隐藏自己的所作所为,滴水不漏,让侯行台、高司徒和我父王都察觉不到是任府君所为。如无有此等手腕,那些佛寺之中难缠、无礼、挑剔的长老住持,任府君要如何使之乖乖购入我等的经文?”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可任胄依旧眉头紧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迟迟拿不准主意。谣言惑乱军心,又是咒高王病重,一旦败露,死无葬身之地。
高洋看他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目光微微一沉,知道必须加一把火。
他语气平静,抛出重利:“如果任府君能赢此赌,则任府君从我府购入经书之时,可减价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