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高洋欲和高澄争夺世子之位,如果传闻不虚,那么高洋读信后脸色大变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高欢一旦此时去世,继位者只能是高澄,这也就意味着高洋今后彻底失去了和高澄一争的立场。
只是这史安和,脑子并不是那么灵光,他说的话当真靠谱么?
“怎么,王郎中不信史安和之言?”见王伟一时沉默不语,侯景眉毛一挑。
“卑职不敢,只是……”王伟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话语,“史将军固然忠心可嘉,然而却行事粗放,不拘小节,或许会为人所骗也说不定……”
“为人所骗?”侯景嗤笑了一声,“谁会去骗他?高洋吗?”
“……”
“高洋去骗史安和,为什么?让我以为高王病笃,对高洋小儿有什么好处?”
王伟一时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的确,乍看之下高洋不太可能使诈来欺骗史安和,进而欺骗侯景,因为这对于高洋来说并没有任何益处啊?
总不能说是高洋想要逼反侯景吧?他凭什么?就凭伪造高欢病重的情况?他怎么能断定高欢病笃侯景就一定会反?没道理啊?虽说现在侯景看起来是果然起了反叛之心吧,但高洋现在才十三四岁,怎么可能会洞察到这一点?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洞察到了,那么侯景反了之后他又能怎么样?平叛?靠他那区区梁州一州之力?就算把高敖曹的兵一起算上,也不够侯景打的!更何况中汤城还有宋子仙的五千兵马在那虎视眈眈盯着大梁城呢,只要高洋稍微有点异动,就会立刻被宋子仙拿下!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啊!
因此,王伟实在无法将“高洋”和“欺骗侯景”这方面联系起来。
而如果高洋没有对史安和使诈,那么就说明晋阳的高欢真的有可能重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
而显然,眼前的侯景已经在内心开始跃跃欲试,为高欢故去之后的天下做准备了。
可是……那可是谋反啊!是夷三族的大罪啊!这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够决定的!
于是,王伟赶忙劝慰着侯景道:“正如大行台方才所说,此事事关重大。大行台所欲行乃是凶险异常之事,正因为兹事体大,才更需要慎重才是!焉能视之如同儿戏!”
侯景眯起了眼睛:“看来王郎中是已经明白我将要做的事了。”
“大行台!”王伟立刻拱手,语气十分急切,“如今大行台在河南根基尚不够深厚,愿意跟随大行台举兵之人怕是不多;加之高司徒同在虎牢治军,一旦有变,其必为大行台心腹之患!而晋阳诸将如今也多在壮年,兵势未有减弱,一旦两军交战,胜负难以卒决,对大行台恐有不利啊!”
侯景则抬起手来轻轻笑了笑:“王郎中过虑了。河南之地我也算是统御了多年,根基即便不够深厚,也足以以威定之。况且诸州之兵皆在我掌中,即便彼等不从,我又有何虑?再说,高敖曹一莽夫耳,擒之何易,算什么心腹大患!至于晋阳诸将……呵呵,高王麾下能匹敌我者有谁?是斛律金?还是韩轨?总不能是那个鲜卑小儿吧?哈哈哈哈!”
望着仰天长笑的侯景,王伟心中更加不安。他又上前一步,抵至桌案边缘,低声劝道:“大行台!卑职只是想说,举兵绝非易与之事!如今天下心向高王者仍多,势不在大行台这边,不能贸然行事啊!”
三番两次被王伟劝诫,侯景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止住了笑声,抬眼打量了一下王伟:“怎么,王郎中认为我起兵就会必败无疑?”
王伟赶忙解释:“不不不,大行台军略无双,匹及韩白、孙吴,世间的确难逢敌手。卑职只是想说,现在绝非起事的好时机!”
“我也没说要现在起事啊,这不高王还没死呢么!”
“……卑职是说,大行台应该再多等几年才好!”
侯景眉头一皱:“怎么,王郎中想让我在那鲜卑小儿下面做事?”
“……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终究灭吴。大行台何等英雄,难道还不如勾践么!”王伟暗戳戳地抬了一手侯景,继续劝道,“卑职想说的是,大行台可以继续在河南培植势力,操练兵马,以待天下有变。世子其人刻薄寡恩,一贯轻薄险恶,有朝一日恐似那孙策一般,亡于小人之手!若大行台能等到那时,则……”
“这是何话!”侯景一挥手,眼睛也瞪了起来,“若是鲜卑小儿不死于小人之手,难道叫我一辈子奉他为主么!”
“不不不,卑职是说,大行台还是应当在虎牢继续经营河南之地,待到整个河南都只知大行台而不知朝廷、不知世子之时,则大行台振臂一呼,天下又有谁人敢不从呢?”
王伟观察着侯景的表情,谨慎地接着说:“欲成大事,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大行台占据虎牢重镇俾睨河南,最多只能算占一个地利,天时、人和皆不在我。若果能如卑职所言,大行台忍辱负重静待其时,到那时再举旗起事,则何往而不利!望大行台三思!”
“嗯……”
侯景似乎是被王伟所说的话所打动,开始沉吟起来。的确,侯景也不得不承认,王伟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现在自己的势力还远没有发展起来,并非是叛乱的上佳时机。
只是要屈居于高澄之下,这让侯景实在难以忍受。
学勾践么……倒也不是不行。王伟说得对,自己这么个英雄豪杰,难道还不如一个亡过国的勾践么!
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考虑。
“王郎中之言我明白了,学学勾践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侯景再次抬起头来,盯着王伟的脸问道,“就算我能够暂时容忍和鲜卑小儿共事,但那个鲜卑小儿又能与我共事么?若是他忌惮于我,生了除掉我的心思,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