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王伟沉吟片刻,颇有自信地挺了挺胸:“卑职以为,大行台倒是不必担心这点。若是高王当真故去,则世子定会忙于接管高王留下的权力,从而无暇他顾,腾不出手来对付大行台。”
他侃侃而谈,条理很是清晰:“加之现如今宇文泰仍在关中虎视眈眈,世子不用大行台镇守河南,还能用谁?因此卑职推断,世子继位之后,数年之内断不会对大行台出手,只会想办法对大行台徐徐削之。只要大行台在数年之内按照卑职方才所言做好准备,那么届时即便世子想对大行台出手,也已经力不从心、投鼠忌器了!”
听了王伟的话以后,侯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之前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此时已经基本烟消云散。
没错,王伟说得对。
高澄现在根本没精力也没有底气会对我下手。想削我的藩,那万一让宇文泰乘虚而入,那不是得不偿失么?所以即便为了权力的平稳交接,他在最初也会捏着鼻子承认我在河南的地位。
而在那之后嘛……
哼哼,就像王伟说的,用数年时间做好叛乱的准备,扩充兵力。等到羽翼丰满,再趁其不备,给他致命一击!
“王郎中所言极是,若是这样便如王郎中之言,先等一等再说吧……”
听到侯景这样开口,王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是还没等他说出一些恭维侯景识时务的话语,厅堂之外就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声音尖锐而急促,打破了堂内的平静:
“大行台!外面有书信送达!”
侯景立刻眉间一抖,瞪起眼睛朝外面大喊:“我刚才吩咐众人退下,不得打扰,你是听不见吗?!”
外面的侍从很明显吓了一跳,虽然王伟看不见人,但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回大行台!小人不敢,只是送信者自称是快马赶来,说是有晋阳的急信要交予大行台!”
“晋阳?急信?”
听到这两个词,侯景的火气顿时下来三分。他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朗声开口:“拿来我看!”
于是,一个如蒙大赦的侍从一路小跑着来到侯景身边,双手捧着一封书信举到侯景面前。在侯景伸手取过信之后,便抱拳施礼,倒退着快步退出厅堂,不敢多留片刻。
厅堂之中又剩下了侯景和王伟两人。
侯景打开书信,开始阅读起来。而随着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信上的文字,他的眉间也随之蹙得越来越紧,脸色越来越阴沉,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泛起惊涛骇浪,周身的气息也变得狂暴起来。
直到侯景将书信完全读罢,他沉吟片刻,然后一翻手掌,将书信翻到了背面。
紧接着,侯景的瞳孔就猛烈地一缩,如同被针尖刺了一般。
下一刻,侯景猛地爆发出了一阵近乎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而狂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杀意冲破了桎梏,震得烛火疯狂摇曳,厅堂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他剑眉倒竖、双目圆睁,面容扭曲,虽然口中作笑,面容上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反而像是夹杂着狂暴与愤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即将择人而噬。
王伟吓得浑身一哆嗦,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呃,大行台,这是怎么了?是高王那边来的信?信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侯景一边咬着后槽牙,一边将书信狠狠塞在了王伟手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王伟赶忙展开来看,在看了前两行文字后,他便瞥了一眼侯景:“这是……高王之信?信上说自己已然病笃,命在旦夕……那怕是由功曹或是主簿代笔的吧……”
见侯景没有搭理自己,王伟又闭上嘴继续读起来。在一目十行般快速阅览了一遍之后,王伟抬起了头,似乎有些不解:“大行台,高王这信上不是说要召大行台回晋阳托付后事吗?这显然是要将世子托孤于大行台以及其他几位重臣,这是好事啊!大行台却为何要动怒?”
“好事?”
侯景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信纸:“我要是告诉你,这是伪信呢?”
“什么?伪信?!”
王伟大吃一惊,赶忙再次仔细看了一遍书信,上上下下,一字不落,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侯景:“大行台,这书信正是霸府形制,虽然笔迹并非高王,但想来应当是因为高王病重不能亲自执笔,这才由他人代劳,不能因此就说这是伪……”
“谁告诉你我是靠那个判断的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代笔!”侯景不耐烦地打断了王伟,“你将信纸翻过来看看!看看背面!”
王伟连忙照做,但上下端详了一番后却没有在信纸背面看出什么端倪来:“大行台,这背后并无什么痕迹啊……?”
“呵,破绽正在于此!”
侯景的目光落在信上,眼神阴冷:“当初高王委我以河南事时,我便担心有人会以我拥兵在外为由,进而从中使诈,离间与我等。于是我便与高王约定:凡霸府所赐书信,背后皆加微点,以判断其真伪。此后,高王所来书信背后皆有一点的墨迹……可是你看这一封信,背后干干净净,一个点都没有!这不是伪信又能是什么!”
王伟惊讶地看了看侯景。原来这个大行台居然还能够有这种脑子,早就想到自己身在河南而高欢在晋阳,两下相隔可能会有人从中作梗……看来他还不单单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野心家啊!
“那……大行台,也就是说……?”王伟喉咙滚动,已经明白了侯景的意思。
“不错!”侯景又是冷冷一笑,“若是高王还在,那么他来信断不会忘记加点!而现在既然出现伪信,内容还是要招我回晋阳……就只能说明高王已死,这是那鲜卑小儿以高王的名义在诱捕于我!我若是去了晋阳,定然会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