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大行台,如果说高王已故,那去世之前应当会将书信加点一事告知世子才对啊?那倘若世子果然有将大行台诱至晋阳的打算,定会加点以示书信之真实,又岂会出现如此纰漏?其中莫非有诈乎?”王伟紧皱着眉头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哼,你说的不错,背面加点当然会伪造得更加真实。只是……即便这封书信加了点,就能确定其为真么?”侯景锐利的目光射向王伟。
王伟喉咙一哽,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发现,侯景说的的确没有问题!
就算这封信背后加了点,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出自高欢手笔。就像刚才自己所分析的那样,有可能是高欢将加点的事情告诉了高澄,然后高澄利用这一点写了信,要直接将侯景引到晋阳斩杀。
也就是说,这封信背后加了点,不能说明信就是真的。
但是,如果没有加点,却肯定能说明信是假的!
“看来王郎中也想明白了!”侯景将王伟手中的书信拿过来又看了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高王病危之时,需要嘱咐鲜卑小儿的事情岂止军、政、钱、粮,还有人事、朝堂、宗室、边事,等等等等,何其多也!本就事情繁剧,加之高王病笃头脑不清,昏沉乏力,说不准就将此事忘却了呢!这才让鲜卑小儿露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破绽!”
王伟咬着嘴唇沉默不语,他已经觉察到侯景为何会爆发出那样癫狂的笑声了。
果不其然,侯景面目狰狞地开了口:“……也就是说,王郎中方才所说的那一大堆东西,现在已经不作数了!那鲜卑小儿哪里是什么‘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分明是高王刚死,就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我了!这让我怎么可能继续屈居于鲜卑小儿之下!”
被自己好不容才劝说动,逐渐熄灭的叛乱之火,现在眼看着已经死灰复燃,而且在一瞬间就燃至了他人根本无法扑灭的程度。
事已至此,王伟明白,自己再怎么说也无法劝动侯景了。
侯景此时抬起眼帘,鹰一样的眼神紧盯着王伟,缓缓说道:“王郎中,本行台一直将你视为股肱心腹,军机大事一向让你参预其中,从未因你是汉人便疏离于你。现在本行台被那鲜卑小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除掉本行台不可。本行台决心已定,要即刻以虎牢之兵、河南之地起而抗之……你,会跟随本行台到底的,对吧?”
说着,侯景垂下了左臂,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碰到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微微晃动,发出一声轻响。
王伟暗自叹息一声。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虽然自己早就预感到侯景可能有不臣之心,但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就算自己不想反,又能如何呢?
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那么下一刻,自己就一定会变成侯景的刀下之鬼,血溅当场!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想到此处,王伟敛容站好,抬起双臂向侯景躬身一礼,口中说道:“王伟受大行台知遇之恩,没齿难忘!不论大行台欲往何处,王伟皆愿粉骨碎身,追随大行台,万死不辞!!”
看到王伟如此郑重而真挚的回答,侯景立刻收起了将要露出的獠牙,脸上的狰狞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的笑容。
他一把将王伟扶起,然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啊王郎中!你如此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于你!待日后我做了天子,便以你为丞相,总揽朝中大权,共享富贵!”
“谢大行台……不,谢主公!”王郎再次恭敬地拢袖一礼。
一声“主公”叫得侯景心中不由得畅快无比,他之前扭曲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浑身的戾气也消散殆尽。他一把从旁边拉过一把胡凳,让王伟坐下,然后自己也转身回到了桌案后面盘腿坐好。
“那么王郎中,依你看来,我欲起事当以何为先?”侯景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王伟。
起兵叛乱的大方针已经定下了,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具体如何执行了。
王伟沉吟片刻,朗声回答:“首先自然是需要除掉主公的心腹大患——高司徒了。高司徒向来与主公不和,又自视甚高,断不会为主公所用。加之主公在虎牢虽然拥兵十万,然高司徒在此处也有部众两三万人,实乃肘腋之疾、心腹之患。如若主公要以虎牢举兵,则必须先除高司徒!”
让王伟有些意外的是,自己这一番正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应当是理所当然,是起兵第一要务,但是侯景听了之后却反而皱起了眉,面露难色。
“主公有何顾虑?莫非是以高司徒勇武盖世,难以除之?”王伟一边观察着侯景的表情一边问道,“若是如此,则主公尽管放心。高司徒虽勇,除之易也。只要主公以公事为由召高司徒前来议事,然后在堂前暗伏刀斧手,摔杯为号,然后趁其不备一拥而上,定能将高司徒斩于堂下!只要高司徒伏诛,则其部群龙无首,主公便可吞其部众,势力大增!”
侯景阴沉着脸听完,然后长叹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怨悔,拍着大腿道:“我也知高敖曹易取,只需鸿门宴一席,壮士十余人足矣。只是……现在却已经错失良机了。”
“主公这是何意?”王伟赶忙探身询问。
“唉……王郎中有所不知。前几日那高敖曹遣人来,说其探得西贼在洛州附近似有异动,宇文泰可能派兵东出,便提出率部离开虎牢西进,以防备不测。我那时正厌烦于高敖曹在我这虎牢城中四处转悠,碍手碍脚,便直接答应了他……如今,高敖曹与其部众早就不在虎牢城中了!”侯景再次叹息一声,满脸懊恼。
王伟闻言顿时心头一紧:“主公可知高司徒率部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