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的目光如同饿鹰一般,在六位刺史脸上缓缓扫过。
司马世云已经痛快署名,墨迹淋漓,像一道刺眼的伤疤落在檄文末尾。可其余五人依旧僵在原地,无人上前,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份公然造反的檄文上署名的意义是什么。
薛孤延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烈火般的怒气几乎要冲破胸膛;薛震面色铁青,正气凛然,眼神中满是鄙夷与愤怒;尧雄虚弱地咳嗽着,目光复杂,既担忧又无奈;尧杰眉头紧锁,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王则则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侯景,一会儿看看桌案上的檄文。
侯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心魄的威压:“怎么,诸位还在犹豫?”
他抬手一拍桌案,声色俱厉:“高王已死,高澄专政,刻薄寡恩,残害勋旧,天下早已怨声载道!我今日举义兵,清君侧,乃是顺天应人!”
随即,他话锋一转,抛出诱人的承诺:“只要诸位肯追随我起兵,今日便是开国元勋!事成之后,赏千金,封万户侯、开国公、良田千顷、锦帛万匹,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刀兵无情!”
“万户侯……开国公……”
听到这两个词,王则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自从六镇之乱以来,王则便跟随自己的叔父在外征讨,获得了些许战功。之后追随上党王元天穆讨伐在山东为乱的邢杲,却因为轻骑深入,为邢杲所擒。后来南梁陈庆之护送元颢入洛称帝,王则和叔父一起投降,之后叔父却被元颢所杀,王则又再次投奔于当时的广州刺史郑先护。
之后,王则又是历任在尔朱荣、尔朱仲远之后,这才跟了高欢,又被安排在侯景部下。更有甚者,在沙苑之战高欢兵败后,王则镇守的荆州被西魏军队进逼,于是弃城投了南梁。虽然之后从南梁回归,也难免惹得高欢一肚子怒气。
想来如今自己也已经年近四十,却仍然只是区区的一个洛州刺史,这辈子恐怕就算是到头了。如果现在跟了侯景一起造反……那说不准今后还能有些希望?
更何况洛阳丧乱,自己在洛州几年也根本没能榨出点钱来,只能毁佛铸钱。要是真能有万户侯、开国公的封赏,那岂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好事?
想到此处,刚才还故作镇定的王则,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快步冲到桌前。
“侯大行台!我王则愿追随!愿追随!”
他一把夺过王伟手中的毛笔,沾了墨便在檄文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像是害怕晚一步就没了封赏。写完还不忘谄媚地看向侯景:“大行台英明,早该讨伐高澄那厮!我洛州兵马粮草,全听大行台调遣!”
众人见状,更是心惊。
一个贪财好利的小人,就这样轻易被收买了……
侯景满意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剩下四人:“还有谁?”
广州刺史薛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大喝,声震厅堂:“侯景!你休要妖言惑众!”
他双目圆睁,正气凛然,指着侯景怒斥:“高王待你如心腹,授你专制河南之权,恩重如山!如今高王新丧,你不思报恩,反而举兵谋反,背主求荣,忘恩负义,天地难容!我薛震宁死也不会屈身事贼!”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皆惊。
薛孤延眼中顿时燃起敬佩之火,双拳握得更紧。
侯景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阴鸷如冰,冷冷地盯着薛震,一字一顿:“薛使君说……我是贼?”
“你就是叛贼! ”薛震毫无惧色,昂首挺胸,“我大魏将士,皆受高王厚恩,岂会跟随你这乱臣贼子!”
“好,好一个忠臣!”侯景怒极反笑,猛地转头,对着堂外厉声大喝,“来人!”
随着侯景一声呼喊,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武士忽然如猛虎般从厅堂两侧出现,甲叶铿锵,杀气腾腾,瞬间将众人包围。刀锋寒光闪烁,直指厅内诸人。
顿时,所有人脸色变得煞白。
侯景伸手一指薛震:“将此狂悖逆臣拖下去,斩了!”
“侯景!你不得好死!”薛震破口大骂,“高王英灵在上,必不饶你!”
武士们一拥而上,将薛震死死按住。薛震奋力挣扎,怒骂不止,可终究寡不敌众,被拖到堂外,骂人仍然不绝于耳。
但是片刻之后,骂声便戛然而止,堂外重新归于寂静。
一名武士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进厅堂,“砰”地一声放在桌案上。
正是薛震。
鲜血顺着桌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见此情景,满堂死寂。
薛孤延目眦欲裂,猛地就要起身拔刀,仿佛下一刻就要怒吼着扑上去与侯景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薛孤延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却是尧雄。
尧雄面色苍白,咳嗽不止,却用尽全身力气按住薛孤延,对着他微微摇头,眼神急切而沉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可……鲁莽……”
薛孤延浑身一震,看着尧雄恳求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刀兵,再想到薛震已死的惨状,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重重坐回座位,眉心满拧,双目赤红,额头爆出青筋。
侯景瞥了一眼强忍怒火的薛孤延,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众人,冷笑一声:“薛震勾结反贼高澄,已经被我正法。我再问一遍,谁署名,谁送死?”
血腥味弥漫在厅堂之中,压得人几乎窒息。
南兖州刺史尧杰脸色变幻不定。
虽然他和堂弟尧雄同被高欢委任,但自己一向都屈居于尧雄之下,让尧杰口中虽然不说,心里却颇有微词。而远在邺城的那个世子高澄,尧杰也是对他嗤之以鼻:一个战场都没上过的纨绔子弟,凭什么能骑到我等战将头上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