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眉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我正有此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梁城舆图前,手指指向城东与城西两处开阔地带:“大梁城如今漕运便捷,四通八达,正是南北东西商旅货物往来的枢纽之地。于此城设市,不仅能便利百姓,更能充盈府库,获利甚巨。我早有打算,在城东和城西分别设立东市和西市两座大市,用以承接商贾贸易之事。”
“如此甚好。”郑践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下正为此而来。”
“哦?郑公之言何意?”高洋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正如裴治中在信中所言,在下常年游走四方,三教九流皆有所通,人脉还算广博。”郑践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自信,“且荥阳虽地处北豫州,但距离大梁城并不算远,据此我也可以算作半个本地人。如大行台欲在大梁城设商市,在下愿为大行台全权负责此事,定能将东西二市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大行台无后顾之忧。”
高洋微微颔首。他心中清楚,设市通商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繁杂无比,涉及商铺规划、摊位分配、商贾管理、税收征管、治安维护等诸多事宜,需要熟悉市井规则、人脉广阔、处事灵活之人来主持。府中的杨愔、陈元康等人,皆是文臣谋士,精通政务、谋略,却对市井商道之事未必明晰,或许对此会有些难以胜任。
而郑践则不同,他既有荥阳郑氏的名门声望加持,又有着通达底层的人脉,加上荥阳距离大梁城并不遥远,正在荥阳郑氏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种种情况加在一起,让高洋意识到将这件事交给郑践负责,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高洋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郑践,“郑公出身名门望族,荥阳郑氏更是诗书传家的一等世族。而经商乃是末流之事,士农工商,商为最贱。郑公弃文从商,亲自打理商市琐事,会不会有损郑氏家门声誉?”
郑践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坦然一笑,语气诚恳:“大行台过虑了。我荥阳郑氏虽以诗书学问立身,传承数百年,但身处乱世,若一味固守陈规,身段不够灵活,如何得以存续下去?”
高洋眼睛一沉,算是认可了郑践的这番话。
荥阳地处河南,与南朝相距不远,北魏时期就一直算是南北相争的前线地带。现在北魏东西分裂,荥阳更可以算得上是被三面包夹,如果还以惯常的读书、问道、考究学问来处事,的确很难持久。
想想唐朝“五姓七望”之中,只有荥阳郑氏地处黄河以南,也就能明白个几分了。
“那不知郑公欲如何为我出力?仅仅是打理商市,收取赋税吗?”高洋继续问道。
郑践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大行台明察秋毫。商市之事,只是表象。”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商市若立,则四方行商贩夫定会云集于大梁城内。这些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既能运送货物,也能传播消息。市井之间,藏龙卧虎,流言蜚语、军政秘闻、风土人情,皆能从他们口中打探得知。”
“在下在设市之时,便可借着打理商事的便利,为大行台在商贾之中安插眼线。”郑践的声音愈发低沉,“届时,不论大行台是想从南来北往的商贾之中探听南梁、西贼的军政消息,还是想了解河南各州的民间动态,亦或是想将特定的谣言散播到偏远州郡,引导舆论,在下都能为大行台一一办妥,确保消息畅通无阻,如臂使指。”
高洋怔了怔,随后轻抚起了下颚。
原来如此……这就是荥阳郑氏给自己的“投资”么。
他之前只想到了设市通商能带来的经济利益,却忽略了商市背后隐藏的情报价值。行商走卒遍布天下,消息传播速度远超官方驿站,确实是建立情报网络的最佳载体。
当初任胄在虎牢城散播高欢病重的谣言,就是通过东郡的一些行商去做的。那时候的高洋,尚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只能借助他人之手。而一旦自己掌控了大梁城的东西二市,建立起专属的情报网络,今后再想打探消息、散播舆论,便无需再依赖他人,完全可以自己掌控,效率更高,也更加隐秘。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获取消息的渠道极为有限,主要依靠晋阳的段韶和上党的李希宗传递高欢、高澄的动向,信息滞后且片面,虽然称不上闭目塞听,却也难称耳聪目明。而商市建立之后,他便能通过遍布各地的商贾,获得海量的情报,相当于拥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消息来源会变得更加多元、及时,对他制定决策、应对变局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份“投资”,确实正中他的下怀,而且必须是绝对信任的 “自己人” 才能胜任。毕竟,情报网络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高洋重新打量着郑践。怪不得他要特意去找裴让之为自己作保,换作旁人来说这些话,他定会心存疑虑,严加提防。但有裴让之的举荐作为背书,他对郑践的信任度瞬间提升了不少。
“嗯,郑公之言,我明白了。”高洋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此事确实可行,且意义重大。这样吧,我任命你为我大行台府东阁祭酒,专司大梁城东西二市的设立与管理之事,凡有相关事宜,你可便宜行事。”
“谢大行台信任!”郑践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再次向高洋拢袖一礼,语气诚恳,“卑职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大行台所托,将商市与情报之事打理妥当,为大行台分忧解难!”
高洋点了点头,补充道:“另外,我会即刻上书父王,奏请朝廷略微减免大梁城内的商税,降低商贾的经营成本。如此一来,四方商旅定会更加云集于此,商市才能迅速繁荣起来,也更有利于郑祭酒开展工作。”
“大行台明见!”郑践再次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