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城内的司徒府前,高敖曹正带着几名侍从立在门口,像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能让高敖曹亲自出府相迎的自然不会是什么一般人。
不一会,一队轻骑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一位身着绯色刺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下马车,正是刚从邺城赶赴河南担任广州刺史,也是高敖曹的二兄,高慎。
高慎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一缕短须,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他先是南下广州正式赴任,稍微安顿好了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虎牢城中,去见自己闻名天下的三弟高敖曹。
“兄长!”高敖曹一眼便看见了高慎,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如钟。
“三弟!”高慎也快步上前,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多年未见,心中积压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兄长,一路辛苦!快随我入府说话!”高敖曹松开高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高慎微微皱眉。他拉着高慎的手,快步走入了司徒府中。
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入了厅堂之内。正厅之中,陈设简洁,案几上摆放着几卷兵书,墙角立着一杆丈八马槊,枪尖寒光闪烁,显然是时常擦拭。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香茗,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自从我在虎牢治军,二兄你在邺城任尚书,我们兄弟便是聚少离多,如今已有多年未曾相见了!”高敖曹看着高慎,语气中满是关切,“兄长在邺城一切安好?听闻兄长调任广州,我可是高兴得很啊!今后你我兄弟二人也可常聚了!”
高慎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啊,多年未见,三弟你倒是愈发英武了。只是……为兄此次外调,其实是我自己申请得来的。”
“哦,想来是兄长也惦念着小弟吧,哈哈哈!”高敖曹并非发现高慎的神色有异,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正好侯景之乱以后,河南诸州刺史空缺,这才方便了你我兄弟二人相见啊!”
“唉……”
高慎忽然之间的一声叹息,让高敖曹不由得蹙了蹙眉:“嗯?兄长何故长叹?”
“其实,外调也并非我本意,只是……为兄在邺城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高慎摇着头说道。
高敖曹心中一沉,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忙问道:“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在朝中受了谁的排挤?还是有人故意刁难你?”
高慎缓缓放下茶盏,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平时本就严肃的脸孔此时更是染上了屈辱与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憋在心中许久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向高敖曹和盘托出:“三弟,你可知世子……那高澄小儿,竟敢对为兄之妻……对你的嫂子昌仪图谋不轨!”
“什么?!”
高敖曹闻言从坐席之上一跃而起,膝盖碰歪了桌案,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目圆睁,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脸上杀气腾腾:“兄长,你再说一遍!那鲜卑小儿竟敢对嫂子不敬?他到底做了什么?!”
高慎紧锁眉头,眼眶红肿,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那日为兄在尚书省处理政务,府中只留你嫂一人。谁知高澄那厮竟借着探望之名,强行闯入府中,露出了禽兽本性,对你嫂言语轻薄不堪,百般调戏。她抵死不从,高澄便动手动脚,撕扯坏了其衣袍……若非她拼死反抗,恐怕早已遭了高澄的毒手!”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高敖曹怒不可遏,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刀,死死地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刀刃嗡嗡作响。他在厅内快速地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嘴里骂着:“高澄那黄口小儿,仗着自己是世子,便无法无天,竟敢欺辱到我们高氏兄弟头上!若是日后让他继承了高王之位,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干的!”
“唉,说的是啊。所以既然我惹他不起,那就还是带着你嫂子离他远一些为好,以免再遭他羞辱……”
高慎摇着头叹了口气,将多日以来闷在心里的事情在自己的亲弟弟面前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让他心中的躁郁消解了不少。
“听闻你与太原公,啊不,是大行台甚相友善,为兄便想借你之威躲在这河南之地,暂且避一避风头。日后若是能寻得机会,为兄也想向高澄报先前的一箭之仇……”
高慎说完,脸色已经和缓不少,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而,高敖曹的怒火显然烧的正旺。他剑眉倒竖,虎目圆睁,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北面邺城的方向,忽然开口说道:“兄长,你放心,小弟定会为兄长做主!我这就点齐兵马,挥师北上,直捣邺城!我要亲手将那厮擒来,当着你的面,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手脚,为你和嫂子讨个说法!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啊?!”
高慎闻言吓得双手一抖,差点将茶杯摔在地下。
不是,为兄我是来找你诉苦排解心中烦闷的,不是让你替我做主去啊?
况且……我可从没想让你这么替我做主啊!
于是高慎连忙起身拉住他,急切地劝道:“三弟,为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万万不可冲动!你知不知道领兵奔邺城而去是个什么行为?是造反,是谋逆啊!你也是朝廷的司徒,是高王所信赖的大将!若是贸然起兵,在高王眼中和先前那侯景又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不仅讨不到说法,反而会连累整个家族!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谋反?谋反个屁!我是去找高澄那贼子讨要说法,关谋反何事!”高敖曹猛地甩开高慎的手,怒视着他,语气坚定如铁,“他高澄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此仇不报,我高敖曹,我渤海高氏还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就算是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高王那里,待攻破邺城之后我自会去解释,一切与兄长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