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高洋顿时来了精神,他再次探身,上身几乎要越过桌案:“此人是何人?是什么来头?”
“此人出身太原王氏,其家族自晋末衣冠南渡之后便一直侨居于江南。其人性情敦厚,博涉经史,现任南梁东扬州府外兵参军一职,深受其刺史所重。”郑践娓娓介绍起来。
“原来还是个士族,还是太原王氏……”高洋咂了咂舌。
在西晋末年,为避五胡乱华之祸,北方的汉人士族有许多都携家带口地南逃,侨居在江南之地,史称“衣冠南渡”。王操所属的太原王氏便是其中一支。
到了东晋末年,太原晋阳王氏王愉一脉被刘裕灭门,王愉之孙王慧龙因僧彬的保护而得以幸存,最终逃离东晋,投靠了北魏政权,是为北方太原王氏支脉的始祖。
当时北魏汉人士族的领袖是清河崔氏的崔浩。崔浩的弟弟崔恬听说王慧龙是太原王氏的子嗣,就把女儿嫁给了他。而等到崔浩看见王慧龙时便赞叹着说:“的确是王家的儿子啊。”
之所以崔浩会这样感慨,就是因为太原王氏几乎世代都是酒糟鼻,江东人谓之“齄王”。而王慧龙的鼻子正巧就比较大,这也让崔浩因此说:“真贵种矣。”
这么一想,王操这一支显然没有被刘裕灭门,但从他的那个酒糟鼻子来看,应当也出自太原王氏无误。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酒糟鼻就不是太原王氏了。像自己的水曹从事王松年,就没有酒糟鼻,但其出身确是确凿无疑。
“既然是出身高门大姓,那肯定是颇有家资,能买得起那么多佛经倒也说得过去了。”高洋有些信服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买那么多经书到底是干啥用的。”
郑践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如果卑职判断没错的话,或许那些经书……王操是为了其刺史所购。”
“刺史?”高洋想了想,“对了,你刚才说王操深受其刺史所重是吧?他是东扬州外兵参军,那这个东扬州刺史究竟是谁?”
“乃是南梁岳阳郡王,宣惠将军萧詧。”郑践答道。
“萧詧……?”
高洋对于南梁的历史并不算特别熟悉,但尽管如此,对于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莫非是那个昭明太子的儿子?”高洋确认着问道。
“原来大行台也听说过此人,正是萧统第三子也。”郑践颔首回答。
萧统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也是萧衍登基之后册立的太子。此人酷爱读书,尤善文学,主持编撰过《文选》,盛极一时。而且萧统在东宫以仁德而闻名,深受朝野及百姓爱戴。只是却可惜因病早逝,亡年才三十一岁,死后被上谥号为“昭明”,被称为“昭明太子”,其编撰的《文选》也被后世称为了《昭明文选》。
而这个东扬州刺史萧詧,就是萧统的第三子,也就是当今南梁皇帝萧衍的孙子。
而之所以高洋会对萧詧的名字有印象,就是因为这个萧詧后来在江陵向西魏称藩,后来又被宇文泰立为梁主,统江陵周围三百里之地,是为西梁,成为了西魏的附庸之国。
再后来,萧詧的孙女成了隋炀帝杨广的皇后,是为萧皇后。
饶是知道萧詧这么个人,但高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他要王操买那么多佛经究竟有何用处。
“这萧詧……他信佛么?”高洋歪了歪头,“他买这么多经书作甚?”
“是,萧詧自幼善文,尤其擅长于佛教经义。”郑践答道,“但是卑职以为……萧詧购入佛经,却不是为了礼佛之事。”
“那是为何?”
“或是为了……与皇太子争位。”
“争位?”高洋像是听到了关键词,立刻支棱了起来。
“是。昭明太子死后,萧衍并未选择立其子为皇太孙,而是将自己的第三子,也就是萧詧的叔父,骠骑将军萧纲,立为了皇太子。萧衍心中对此常感抱愧,便以会稽之地人物荟萃,物产丰富,为一方都会,所以用东扬州刺史来抚慰萧詧之心。”
“……但是,萧詧并没有被安抚,是吧?”听到这里,高洋心中已是了然。
“不错。萧詧因自己兄弟,尤其是自己不得立为皇太孙而常怀不平之气,总想取萧纲而代之。”郑践继续说着,“卑职以为,萧詧购入如此之多的经书,应当是为了向萧衍展示自己的向佛之心。”
“嗯……萧衍一向佞佛无度,而我这些经书都是制作精良的上乘之物。若是萧詧能在萧衍面前靠这些佛经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和他一样信佛、敬佛的佛教弟子,定能获得萧衍的另眼相看。”高洋啧了啧舌,“毕竟他的那些竞争者,可都没有什么礼佛之心。”
想来,这或许也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产生的蝴蝶效应吧。
如果自己没有穿越,那么世间就不会出现雕版印刷出来的佛经。
没有这些佛经,就更谈不上将佛经贩售至江南,也不会让萧詧知晓这种精良佛经的存在。
萧詧不知道自己这里有佛经,便也不会生了靠佛经来讨好萧衍的心思,就还会按照历史发展,积蓄钱财,交结宾客,然后去转任雍州刺史,终于在侯景之乱后的梁国内乱之中投靠宇文泰,在江陵建立西梁政权。
说起来……侯景也没了啊,那萧詧应当的确没有了起事的机会。用佛经来讨好萧衍或许是他能想到的夺位的最大机会了吧。
高洋撇了撇嘴。在他看来,夺位这种事就得需要靠军功才行,自身没有硬实力就只想靠争宠来和太子竞争,根本是本末倒置。太平的大一统王朝或许能够如此,但是在这乱世……
呵呵,自己只能祝萧詧好运了。
想到这里,高洋忽然疑惑起来。他转头看了看郑践,开口问道:“郑祭酒,你不是说东西市还没有好吗?怎么你会对南梁之事如此如数家珍?你的消息是从何而来?”
郑践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回大行台,从内子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