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吐若奚泉的春风依旧带着漠北的寒冽，吹过连绵的军帐，卷起满地枯草与残雪。
这里是怀朔镇以北的草原之上，曾是柔然可汗阿那瓌投靠北魏朝廷并安置部族的核心之地，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如今却成了东魏大军的驻营之所。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帐外的料峭春寒。高澄一身明黄色铠甲，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骄矜自得。
攻克吐若奚泉，击溃柔然一部，斩获颇丰。初登战阵便轻松达成战果，立下显赫的战功，不由得让高澄自觉扬眉吐气，头颅高高昂起，仿佛自己已经压过了高洋在河南积攒的声望。
帐下两侧，众将按序而立，气势肃然。
左侧首位，正是此次北伐副帅，赐爵濮阳郡公、官拜定州刺史的娄昭。他是高欢妻弟，高澄亲舅，年近五旬，面容方正，颌下微须，眼神沉稳内敛，一身黑色铠甲衬得他不怒自威。虽然身为娄昭君之弟，但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就打磨出了他的稳重，让他的言行举止并没有一般勋贵的倨傲之色，也因此娄昭在军中颇有威望。高欢这一次特地让娄昭为副，也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
在娄昭下首，站着一位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在入帐之后还未发一言。此人正是斛律金的长子，斛律羡之兄，表字明月的斛律光。他身着轻甲，背负长弓，腰间悬着箭壶，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善射的勇将。
在他二人之下分别立着如今官拜沧州刺史的王怀，以及已经接替尉景担任冀州刺史的万俟洛。
王怀是高洋旧将，这次以沧州刺史的身份被高澄征召，随军出征。第一次跟随另外一名高欢之子上阵，让王怀不由得在心中观察对比着这不同的一对兄弟。
而万俟洛则是一身铠甲染着未干的血迹，看上去是刚从战场归来，眉宇间带着沙场悍勇，显然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
众将齐聚，皆是等待高澄定夺下一步军令。
娄昭上前一步，手持战功簿册，声音沉稳有力，向高澄躬身禀报：“禀大将军，此番攻克吐若奚泉，大军大获全胜。总计斩首蠕蠕士卒两千余级，俘虏四千余人，缴获牛羊、马匹、骆驼逾万头，军械粮草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先锋万俟将军，身先士卒，率部冲破蠕蠕大营，阵斩敌方大将两员，击溃蠕蠕中军，居功至伟；斛律将军，弯弓射箭，连毙蠕蠕三员骁将，射杀敌军无数，震慑敌胆，战功赫赫。其余将士，亦奋勇杀敌，不负王恩。”
战功禀报完毕，帐内一片肃穆，众将皆是面露喜色。毕竟此番北伐能够获此大胜，击破蠕蠕收复吐若奚泉，他们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之后自然也不会少了封赏。
高澄听罢，双眼放光，猛地一拍案几，哈哈大笑，声音高亢，满是得意：“好！好！好！此番大胜，扬我大魏军威，挫蠕蠕锐气，实乃痛快之事！”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帐下众将，语气傲然：“此皆本大将军指挥有度、督军有方，方能让将士们奋勇破敌，一举克捷！蠕蠕蛮夷，不过如此，在本大将军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此言一出，原本立在一旁的王怀立刻神色微变。
众将奋勇杀敌，你连句夸赞的话语都不说也就罢了，但是这万俟洛、斛律光的斩将之功怎么在你嘴里仿佛成了你自己的功劳一样？
王怀暗地里瞥了万俟洛和斛律光一眼。只见万俟洛只是咧嘴一笑，不以为意。斛律光依旧沉默，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见这两位首功之将似乎对高澄的表态没有什么反应，王怀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扫兴。
只是……
当初自己跟着太原公……不，现在应该叫大行台了，不管是初次上阵的小关之战还是后续的沙苑、河桥之战，大行台都不曾揽众将之功。但凡有战功，必定第一时间为部下请赏，甚至将功劳尽数推给麾下将领。
斛律羡、綦连猛、敬珍等一众将士，无不感念大行台恩德，死心塌地追随。
反观这大将军，不过是坐镇中军，未曾亲临战阵，却将所有功劳揽于自身，言语之间丝毫不提部下浴血奋战之功……
似乎……不太行啊。
高澄浑然不觉下首将领的神色变化，依旧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意气风发。
此时万俟洛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开口道：“大将军，我军大胜，斩获无数，将士们连日征战，疲惫不堪。依末将之见，应当在此地宰牛杀羊，饮酒庆功，犒赏三军，而后依战前既定方略，班师回朝。此番战功，足以震慑蠕蠕，安定北疆，也算圆满完成了出征之命。”
万俟洛说完，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高澄闻言也是微微颔首。大军出塞已久，粮草渐少，士卒已露疲态，且既定目标已经达成，那班师回朝就自然是理所应当。
此番战功，已然足够自己在众将面前立威，并在朝中建立声望。虽说或许还比不上那个拙子先前的军功……但是这一次已经足够让父王和群僚们看见，我带兵打仗的本事也是有的，不比那拙子差！
还妄图以军功立身和自己争位……哼，痴心妄想！
“万俟将军所言极是……”
高澄刚刚开口，就听得帐外亲兵高声通禀：“启禀大将军，帐外有高车阿至罗别部使者，求见大将军，称有要事相告！”
高澄眉头一挑。
高车人？来见自己？要干什么？
他转头望向经验更加丰富的娄昭。
娄昭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将军，高车与柔然素来不和，屡有冲突。今番定是听闻我军大胜蠕蠕，特来遣使道贺。阿至罗部乃是高车大支，使者自称为阿至罗之别部，想来其部众亦当有些实力，大将军不妨一见，听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
听娄昭这么说，高澄也点了点头。既然是柔然的敌人，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咯，要是他们真的是来遣使称贺的……那不显得我也有了些许万国来朝之风？
“传！”高澄沉声下令，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不多时，一名身着高车服饰、身披兽皮的使者，在亲兵引领下入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高车阿至罗别部使者，见过大魏大将军，渤海王世子！”
高澄端坐主位，目光淡漠地扫过使者，沉声问道：“你部使者，前来见我，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