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一瞬。
而对于这个问题,高洋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便率先开了口:“回兄长,小弟以为,既然玉璧城坚难克,则我军应当分兵北上,一来收复河东的汾、晋、绛等诸州郡,将西贼势力完全驱逐出河东之地。这样一来便切断了西贼对于玉璧城可能的支援,玉璧城便成了孤城一座。然后此时再与父王合围玉璧,玉璧城池再坚,没有了补给也难以持久。到那时玉璧城便是我军的掌中之物,外无援兵、内无退路,只剩下了开城投降这一条生路。”
对于正面攻克玉璧城,高洋不做妄想。就算是高欢,历史上的玉璧之战也是损耗了数万大军,也未能攻下。
因此既然玉璧易守难攻,那干脆不要去费力攻城,而是断其羽翼、四肢,使之孤立于河东之地。
玉璧之所以难以攻取,正是因为其依托着宇文泰在河东所构建的整套防御体系。只要体系不在,那么玉璧城就成了宇文泰孤悬在河东的一处飞地。在这之后,便能够直接将守军困死在城内。
退一万步讲,就算王思政在城内囤积了大量粮食,短期内困不死他,也可以让其余兵马继续进发,单独留下一支偏师驻扎在城外围困,防止玉璧城守军出城对沿汾水而下的后勤部队发起袭扰。而就算晋阳的后勤供应会遇到些问题,东魏这边已经被高澄打通了豫北通道,仍然可以从这里向前线运粮,更不要说河南地方的粮草了。
之后等到关中平定,玉璧孤城便彻底失去了据守的价值。
高洋的话音落下,厅内众将皆是陷入了沉吟,各自思索着这条计策的可行性。
高岳抚了抚下巴上的须髯,轻轻摇头:“大行台此言差矣,要知道高王可并未遣使来求救啊。高王手握七万大军,玉璧城下兵力绰绰有余。若大王觉得兵力不足,自会遣使来调兵,何须我等越俎代庖?再说,玉璧城小,城下摆不开再多兵马。分兵北上,不但帮不上忙,多此一举,甚至可能打乱高王的全盘部署,到时候反而不美。”
刘丰接过话头:“大行台所虑极是,可玉璧城就算难攻,毕竟是大王亲率的主力,兵力充足,粮道无忧,军中还有斛律将军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宿将。多等些日子,攻下便是。不必为此乱了行止。”
看来,这些将领果然都认为高欢还没打下玉璧城纯属意外,只要再多等些时日,高欢便能破城而后继续南下,来到蒲坂与大军汇合。
虽然高洋认为自己的计划才是攻取玉璧城的有效策略,但仅凭言语似乎是很难让没见过玉璧城地势、没领教过王思政守城之能的将领们相信打下这样一座弹丸小城竟会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日后会让高欢饮恨终身。
此时,一旁的高敖曹也声音洪亮地开了口:“既然高王暂时不能南下,我两路大军却已在此会合,空等也是等。不如先以这两路兵力西渡,为高王打头阵。待到高王破城之后,再来关中与我等会师便是。”
高岳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高司徒之言不妥。我军并无军令可以擅自渡河。高王未到,我军便擅自出兵入关中,万一有失,谁来担责?再说,宇文泰屯兵灞上,正在养精蓄锐,以图倾力一击。若贸然渡河,被宇文泰看准破绽……”
他的话到此为止,可厅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高岳话里未尽之意是什么。
宇文泰的能耐你们在小关之战和沙苑之战里都见过了,让他逮到一个可乘之机的话,可就全完了。
“清河公说得是啊。无高王之令,擅自行事的确不妥。”王怀也在边上点头附和,“蒲坂乃是我军在河东的关键,倘若大军尽数西渡,而后宇文泰纵兵从浮桥渡河取我蒲坂之地,则我军后路被断,便是腹背受敌的绝境,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高敖曹被众人接连反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了,知道众将所言皆是实情,更何况现在自己身边还有高洋在,最终也只是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在众人争论之际,高澄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然后落在舆图之上,沉默不语。他的视线先是看向玉璧,然后往南至蒲坂,接着向西越过代表黄河的那一条粗线,来到了华州。之后目光顺着华州往南越过洛水,来到了先前沙苑之战的渭曲,又一路向西南方向,来到了距离长安城不远,还没有出京兆郡范围的灞上。
那里是宇文泰的屯兵之地。
高澄的指尖在身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宇文泰将西魏所有的兵马都集结在灞上,很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等东魏兵马渡河之后,再依托关中腹地,与东魏军展开决战。
在宇文泰的身后,就是长安……只要攻破了长安,伪朝就会被剿灭,关中就能平定,剩下的宇文泰残党最多也就是逃亡陇西之地苟延残喘,再也不足为惧。
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灭国大功啊……
当然,在战场之上正面击败宇文泰的事情,高澄并没有幻想过,这一点他目前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只不过,他本来也不是想着作为主力和宇文泰较量的啊?不让高洋独占灭国的功劳,从中分一杯羹才是自己此行的最大目的!
若是让这拙子真的率军攻入长安,平定了关中,那这份不世之功,便会让高洋的声望彻底压过自己,到时候父王就算再犹豫,恐怕也会动了废立世子的心思!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就断然不能让高洋在父王还没有前来会合之际进入关中。否则一旦这拙子当真击败了宇文泰……那这份功劳要如何才能算在自己头上?
除非这拙子死在宇文泰手里,那样的话就算这回没能平灭伪朝,结局也算不错了……
嗯?
刹那之间,一个阴毒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猛地从高澄的脑海中钻了出来。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目光在舆图上蒲坂、华州、长安这三个位置上来回移动,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然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