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高澄转过身来,面对着还在争论着的众多将领,缓缓开了口。
“诸公不必再争了。”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那姿态像是在安抚一群争吵不休的孩童,嘴角依然挂着那副从容的微笑:“我有一个方案,请诸位静听。”
一时之间,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我以为,方才高司徒所言不错。我军在蒲坂空等也只是白白耗费粮草,倒不如出兵先入关中,为父王打头阵。”
高敖曹眉毛一扬,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随即斜着瞥了高澄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个渤海王世子竟然会赞同自己的提议。
高洋也心中暗暗吃惊,抬眼看向高澄。
高岳闻言眉头一皱,赶忙拱手说道:“大将军,可是高王并无军令,一旦……”
“诶,清河公莫非忘了,先前父王不是遣人传过一令,说只要二弟来蒲坂与我会师,我便有见机行事之权。我以为,为今之时,正是见机行事之际!”高澄扬着嘴角,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宇文泰并非易与之辈,先前沙苑之战,高王不听众将劝诫,执意挥师渡河,才有了沙苑之败……如今大将军难道要重蹈覆辙么?”王怀在边上开口问道。
高澄瞪了王怀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王将军所言倒是不虚。父王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因此我以为,虽然要渡河进兵关中,也不可如父王那般,大军尽出,孤注一掷。”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听闻,当初沙苑之战前,侯景曾劝父王将大军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则后军全力出击,一同平贼;前军若败,则后军跟上接应,谋求再战。如此一来,我大军进退有据,首尾相顾,当万无一失。侯景虽为逆贼,然其军略过人,当世罕有及者。我以为其言乃是万全之策。”
高洋也记得当时侯景给高欢出的这条方略,只不过,当年侯景主动请战,要自领前军率先入关中,却被高欢一眼看穿了他想要居功自恃、甚至拥兵自立的心思,当场便将这条策略驳了回去。
现在高澄重提此条,莫非……
“这么说,兄长是想要效法侯景之策,分前后二军渡河而西了?”高洋看着高澄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缓缓开口问道。
“呵呵,二弟果然明慧。正是!”高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着高洋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对着厅内众将,继续侃侃而谈,“分为二军,一来可以观形势、保万全,就算前军遇到埋伏,后军也能及时接应,不至于重蹈沙苑之败的覆辙;二来也可留一军在蒲坂,镇守渡口,静候父王会师。如此一举两得之法,岂不是十分合适?”
说完,高澄的目光扫过高岳等一众持重的宿将,带着几分得意问道:“如此一来,诸将也当无有异议了吧?”
果然,在高澄说完这个方案后,高岳、高敖曹等将都沉吟起来。在思索片刻后,他们心中都觉得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啊?
分兵前后相继,前军试探,后军接应,就算前军失利,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还能守住蒲坂渡口,不至于断了后路。既不算完全违抗高欢的军令,也不至于干坐着空等,还能试探一下宇文泰的虚实,确实算得上是稳妥的法子。
唯有高洋,斜睨着高澄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心中暗自思忖。
原来如此,在A或B之间选择了“或”么。
这个策略,单从兵法上来说,倒也不能完全算错,甚至可以说是规避了大军贸然渡河的风险。只不过……
“敢问兄长,”高洋抬起手,对着高澄抱了抱拳,语气平静地问道,“如若分为二军,当以何法分之?”
高澄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二弟何必明知故问?你我分统两路兵马,以此分之不是正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厅内众将闻言,皆是点了点头。两路兵马本就分属二人统领,各自成军,分开来作为前后军,确实是最顺理成章的分法,也不会打乱各部的建制。
“那,若依兄长之意,谁当为前军,谁当为后军?”
“自然是二弟为前军!”
高澄说得理直气壮,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高洋:“我早就听说过二弟在战场上的耀眼表现,河桥之战力退西贼,居功至伟,连那侯景都对二弟侧目而视。如今父王不在,堪敌宇文泰者舍二弟其谁?”
高洋眯起了眼睛。
之前高欢阻止侯景为前军进入关中,就是为了防着侯景占得平定关中的大功。这次高澄特意请战前来,应该也是存了不让自己独占灭国大功的心思才对。可是现在,他却一反常态,让自己先入关中……
此时,高敖曹对着高澄抱拳,声如洪钟地问道:“敢问大将军,既然我河南之众先入关中,则兵锋所向,当先取何处?”
高澄闻言,微微一笑,指着舆图上黄河西岸的华州,语气笃定地说道:“高司徒问得好!这蒲坂正对的便是华州,距河不远,且紧邻雍州。如果能将华州拿下,便可为我朝在关中的前据!即使这次兴师动众没能拿下宇文泰,只要占得了华州,便不算是无功而返。之后我朝大军仍可经由蒲坂渡河入华州,然后向西南直袭雍州,径取长安!因此,前军入关中,自当先取华州才是!”
原来如此……
攻取华州作为东魏在河西的前进跳板,这个战略本身不能说不对。当年沙苑之战,高欢率大军渡河之后,也是先直奔华州的州治大荔城而去的。只要占据了华州,长安以东便再无险可守,东魏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城下。
正如高澄所言,哪怕是这次没能灭掉西魏,日后也能够通过华州持续地向西魏施压。
只不过,高澄的盘算恐怕不止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