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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洋一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却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晋阳之后，他不敢有任何耽搁，直奔了渤海王府，求见自己的父王高欢。
此时的高欢早已在厅堂之中等候高洋多时。而当高洋走进偌大的厅堂，却只见到了主座之上的高欢一人之时，他更加的满腹狐疑。
高欢……这到底是要搞什么把戏？总不能真要叫我在这大厅里自刎吧？可我也没干什么事啊？叫我自刎用的什么名目呢？不会是什么“莫须有”吧？
“孩儿拜见父王。”高洋小步走到高欢面前，躬身而拜。
“免礼。”高欢抬手虚扶，指了指一旁的座位，“侯尼于，坐。”
“谢父王。”
高洋来到客座坐下，心中仍在跳个不停。他看向高欢，决定开门见山地发问：“父王，不知父王急招孩儿返回晋阳，究竟有何要事？”
高欢微微一笑：“我要褫夺你太原郡公的爵位。”
“啊？？”
高洋目瞪口呆地看着满脸从容的高欢，然后脱口而出地问道：“父王……这是为何啊？孩儿做错了什么？”
高欢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案后面拿出了一封看上去十分正式的王府教令，然后递给高洋：“侯尼于一看便知。”
高洋狐疑地接过来，然后打眼一看，几乎是立刻就愣在了原地。
“使持节、都督洛、广、豫、北豫、梁、颖、西兖、南兖八州诸军事、河南道大行台、骠骑大将军、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梁州刺史、太原郡公高洋，戎马勤劳，屡建功勋。沙苑断后，河桥斩将。平侯景之乱，定河南八州。治漕运以通四方，练精兵以镇疆土。其性沉毅，其志忠纯。才堪大任，德配宗祧。即日起，立为渤海王世子。”
高洋的脑袋几乎一时宕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封教令，盯着“立为渤海王世子”的几个字看了好久，然后仿佛不敢相信一般，翻过头去又看了一遍。
两遍看完之后，高洋才抬起头来。在迎向高欢的目光时，他脸上的那份惊愕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我……是世子了？
我……扳倒高澄了？
高洋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和高澄斗了这么多年，早就做好了高欢死后自己以河南之地起兵，攻入邺城，夺了高澄鸟位的打算。可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没费一刀一枪，就拿到了自己觊觎许久的世子之位？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是王府的教令，今日先给侯尼于你看一看，”高欢看着高洋，缓缓开了口，语气和缓，“撤你太原郡公爵位需要朝廷诏令，连带着你官衔的变动一起，不日后便会正式下诏。到那时，再向你正式宣令。”
高洋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在到达晋阳以前，他猜了很多种可能性。以至于在来的路上把这些年自己和兄长互相较劲的日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甚至想过段韶说的机遇是个陷阱，想过高澄翻供把浮桥的事反咬成自己胡编滥造，想过父王叫他来当面对质把他和高澄各打五十大板……
但他没想到，居然让刘桃枝一语成谶，给说中了！难怪刚才高欢说要“褫夺”自己太原郡公的爵位呢……当了渤海王世子，这公爵自然就不能继续做了。毕竟以后自己要继承的，就是王爵了！
怪不得段韶说是“大机遇”，还不能明说呢……此事的确是“大机遇”，不能再大的“大机遇”了，而且以他的立场，的确是断然不能明说！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他立刻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高欢的案前，撩袍跪倒拜谢：“谢父王对孩儿的信任！孩儿今后定会尽职奉公、孝敬父王母后，以报父王恩情！”
高欢带着慈爱的面容点了点头，再次抬手虚扶：“侯尼于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是！”
重新回到座位以后，高洋激动的内心已经逐渐平复。他暗中瞥了高欢一眼，小心地问道：“父王……不知兄长那边……怎么样了？”
“为父已将他废为庶人，撤了一切官职。现在禁足在晋阳的宅邸里，以示惩罚。”
一说起高澄，高欢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孔顿时阴沉下来，并无声地叹了口气：“此番他行事太过，不严惩难以服众。废他世子之位，让他在家中自省……已经算是优待了。”
高洋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这渤海王的世子了。待我百年之后，侯尼于便是渤海王，要宰制朝廷。”
高欢说着，抬头看向高洋，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于政务军务，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否则也不会选侯尼于为世子。但是阿惠……你兄长，你等说到底，终究还是骨肉兄弟。他以前或许的确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如今他已被废，再也无法成为你的威胁。为父不要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答应，并且发誓，日后你继承大业，要善待你兄长，断不可行骨肉相残之事。”
高洋迎着高欢的目光，一时没有回答。
善待高澄，不行骨肉相残之事……
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但是说难也难。
说容易，是因为如果高澄能够安分守己，不再和自己进行权力之争，日后安心做一个富贵亲王，那么自己就犯不上冒着违反礼法人伦的风险，去灭高澄的口。
说难……他高澄是那么容易忍气吞声、甘为人下的人么？他那个完全不顾他人，不知分寸的行事风格，是轻易能够改变的么？他胸中的那团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是那么容易能够扑灭的么？
退一步说，就算高澄自己愿意认命，日后有别人想要以他的名义掀起叛乱，妄图谋逆夺权又该如何？
如果自己现在答应了高欢，在他面前发下了誓言要善待高澄，不行骨肉相残之事，那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自己难道还惩罚不了高澄了？
可是现在，高欢的目光和刚才的话语都表明，他所说的不是对自己的期望，而是对自己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