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时节,已经步入了盛夏。
在高洋离开玉璧返回邺城之后,高欢便按照父子二人商议而定的战略开始执行:切断水源、围而不攻,让王思政困守孤城。
而在大军围城两个月之后,王思政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在他意识到河东州郡已经无法给自己提供任何支援,而且宇文泰的西魏兵马也无力再次进入河东援救于自己之后,他果然如高洋所预想的那样,接受了高欢开出的条件,让玉璧开门献城。
至此,东魏彻底将河东的全部州郡收归囊中,东西魏的疆界重新回到了沙苑之战以前的模样,再次以黄河为界。
五年时间,双方似乎是兜兜转转地走了个轮回,但高洋和高欢心里都清楚,现在和五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成功拿下玉璧城,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的高欢也没有食言,让兵马护送,或者说押送着王思政一行人从龙门渡河返回了关中,依照承诺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在那之后,高欢便罢兵返回了晋阳霸府,并开始操持高洋的婚礼大事。
而现在,邺城的大将军府外,便已经是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两侧悬着两盏硕大的绛纱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门槛前铺着崭新的氍毹,赤红色的绒面从门内一直延伸到阶下,与青石台阶形成鲜明的对比。府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大将军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初升的日光下熠熠生辉,匾额两侧系着红绸,绸带垂到门楣之下,随风轻轻飘拂。
高洋一身绛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头上戴着进贤冠。这身装束与他在军中的打扮判若两人——褪去了铠甲和高高束起的发髻,多了几分温润,却少了几分从容。
他站在府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绷得极紧,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立了一把无形的尺子,量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许它超过某个界限。
“大将军今日这身打扮,比上阵杀敌还精神。”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高洋没有回头,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刘桃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绯色袍服,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宿铁刀。他望着高洋那张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刘桃枝压低声音道:“末将听说,大将军昨夜一宿没睡?”
高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刘桃枝猜到了答案。
在这个压根睡不着的夜晚,他脑海中把今日的每一个步骤反反复复地过了无数遍,大到拜堂时的站位,小到见面时该如何打招呼,怕有半分差错,丢了自己的脸,也丢了李祖娥的脸。
如果是现代婚礼,他倒是吃过几次席,随过几次份子,但说到底,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参加古人的婚礼,还是以新郎的身份……当然,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完全不熟悉的礼数高洋便只能强迫着自己死记硬背下来。
“闭嘴。”高洋咬着后槽牙低声说道,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刘桃枝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大将军府外,百余人的迎亲队伍已经列阵完毕。斛律羡一身银甲,英姿飒爽。被高洋特意拉来的敬珍、綦连猛等人皆换了新衣,高敖曹作为现在河南的一把手自然没法亲自前来,便让段韶代替自己前来祝贺。
自彭乐被斩之后,鲜卑诸将再不敢堂而皇之地与高洋作对。比如韩轨,今日虽然没有亲自来,却也遣人送来了贺礼,至少明面上算是彻底服了软。
“大将军,时辰到了。”刘桃枝低声提醒。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府门。冗长的仪仗队伍从他的身后一直铺到街巷尽头,旌幡招展,鼓乐待发。鼓手握住鼓槌,乐师将竹笛举到唇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洋身上,等候着他的一声令下。
高洋抬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挥。
鼓乐齐鸣。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高洋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百余人的迎亲仪仗。旌旗猎猎,鼓乐喧天,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满城的百姓都涌到街边围观。他们交头接耳,指点着马上那位年轻的大将军,以及那位即将嫁给他的赵郡李氏之女。
从大将军府到李家宅邸,不过数条街巷的距离。但这段路,高洋感觉走得比从虎牢到瀍曲还久。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精心布置的战场——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句话都不能失。
他见过数万大军对阵的阵仗,经历过与宇文泰这样的一代枭雄正面交锋,却在此时生出了紧张之感。迎亲的队伍在李家宅邸门前停下,高洋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紧闭的大门走去。
大门纹丝不动。
丝竹之声已经暂歇,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高洋朝刘桃枝使了个眼色。刘桃枝心领神会,双手拢在嘴边,扬声高呼:“新妇子何以不出?”
大门依旧不动,只是里面传出了一声女子的回答:“新妇子,正梳妆,梳妆未毕,不得离家!”
高洋听得出来,这是李祖娥侍女的声音。
他微微一笑,冲刘桃枝点了点头。刘桃枝随即又提高了些许声量,高呼道:“新妇子,催出来!”
百余名迎亲的随从当即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有力,在街巷间回荡:“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这并不是李祖娥在故意刁难高洋,而是当时北朝婚礼的传统习俗。新娘就是要以梳妆未毕等原因迟迟不出现,引得新郎方焦急大喊之后,这才现身,即所谓的“催妆俗”。
硬要类比的话,有点像现在的接亲堵门。
李家宅邸的围墙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拍手叫好,有孩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瞪大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等着看新娘何时出来。
就在刘桃枝的嗓子都开始有些喊哑的时候,门内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外面的呼喊声淹没,但高洋听到了。在迎亲队伍喊了不知多少遍“催出来”之后,李家宅邸的大门缓缓开启。
李祖娥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嫁衣,上襦下裙,宽袖收腰,裙摆曳地,绣着金线缠枝的花纹。头上戴着金翠珠玉编织的步摇,每一步行走,步摇上的珠串便轻轻晃动,与衣裙上绣着的金色花枝交相辉映。她低着头,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安静的眼眸,却遮不住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高洋不由得看得呆了。
他在大梁城见过李祖娥无数次,见过她穿着素淡衣裙在菊圃边侍弄花草,见过她在凉亭中读书品茶,见过她敛衽行礼时的端庄,也见过她嘴角微弯时的温婉。但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嫁衣如霞,衬得她的肌肤胜雪。此刻的李祖娥完全褪去了平日的恬静,在烟霞映衬之下,呈现一种高洋从没见过的脱俗姿容。
高洋张了张嘴,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赶忙侧身让出了通往马车的路。
李祖娥从高洋身边飘然而过,一双星眸短暂地落在了高洋的脸上一瞬,让高洋更加有些恍惚。随后她嘴角微翘,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马车。
“新妇子,催出来”的呼喊声这时候才戛然而止。
李家宅邸中,崔氏夫人站在廊下,眼含热泪地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她身边的侍女低声劝慰,她摆了摆手,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