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调转方向,鼓乐重新响起。高洋骑上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方。刘桃枝牵着马缰走在侧面。马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鼓乐之声伴着一路,从李家宅邸一直送到大将军府门前。这时,府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铺好了毛毡。
一道四五尺宽的毛毡穿过院子和大门,一直铺到马车停靠的位置。这同样也是北朝婚礼习俗之一,在迎接新娘之后,新娘要脚不沾地,用毛毡铺地让新娘走在上面。
毛毡从府门延伸到庭院之中,一直铺到院中那座用青布幔搭成的屋子前。那便是所谓的青庐,一座以青布为帷幔搭建的临时婚房,帐顶与四周均是厚重的青色面料,四周系着红绸流苏,帐内隐约可见案几和坐席。按照习俗,新郎新娘是要在这里行交拜之礼的。
当初高洋和綦母怀文见李希宗时,编出来的童谣里面唱的是“水羊临晋,青庐在唐”,可是现在,这青庐却没有设在晋阳而是设在了邺城……倒也让高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李祖娥走下马车,侍女扶着她,让她稳稳地踏在毛毡之上。
而在府门口的毛毡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马鞍,上面用红色的绸带围起作为装饰。李祖娥缓步走了过去,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端庄地侧身坐了上去。
一旁早已守候多时的司仪立刻高声唱道:“新妇乘鞍,万事平安!”
众人之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也是北朝婚礼习俗,所谓的“新妇乘鞍”,“鞍”即“安”的谐音,取平安之意。
接着,李祖娥又缓缓起身,一步步踩着柔软的毡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青庐。高洋早已在青庐中等候,见她进来,两人相对而立。
司仪高声唱道:“良辰吉时已到,夫妇交拜!”
两人对席而立,面容相对,齐齐躬身,互拜一次,起身。这一拜,便是结发为夫妻的誓约。
司仪又唱:“共牢而食!”
有人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摆上一个盘子,盘中有肉,取自同一只牲畜的同一部位。高洋拿起筷子,从盘中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李祖娥也依样夹起一片,轻轻抿唇,细细咀嚼。
司仪再唱:“合卺而酳!”
侍从端上一只剖成两半的瓠瓜,两个瓢中各斟了半瓢酒。高洋和李祖娥各执一瓢,对坐而饮,仰头饮尽杯中酒。合卺礼成,寓意夫妇二人自此合为一体,同甘共苦,不分彼此。
司仪最后唱道:“礼成!”
人群中一片欢腾,鼓乐再次奏响。
李祖娥被侍女们引入后院的新房。她走得很快,但步态依然端庄,裙摆在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碎的声响。高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非紧张,亦非兴奋,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东西。
高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向前去张罗宾客,忽然面前黑影一闪。
一群妇女从回廊里涌了出来,她们都是高洋和李祖娥的亲族,不仅有赵郡李氏的族人,甚至还有博陵崔氏之女一起跟着凑热闹的。她们一边笑着吵吵嚷嚷,一边手拿小棍,朝着高洋打去。
这是北朝婚礼上“戏弄女婿”的习俗,女家亲宾以杖打新郎为戏,谓之“谑郎”。虽是戏谑,但妇人们下手可一点也不含糊,有的打得轻,点到为止,但有的则打得梆梆作响,让高洋咧着嘴直哼哼。
前面几下高洋因为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习俗,所以只得是面带笑意强忍着,可当他看到一名妇女撸起袖子将手中小棍抡过头顶,一脸兴奋地朝自己扑过来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停停停!”
那名女子闻言一怔,棍子停在了半空。
“你你你你……表嫂,凡事要讲究个分寸,你这是要打死我啊!”高洋手指着那女子,嘴上不住地说着,“再说了,这谑郎之俗是女方家的事,你分明是我男方这边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如果换做旁人,高洋忍了也就忍了,但是这人不一样。
她是段韶的妻子,名唤元渠姨,算是自己的表嫂。而高洋之所以当即叫停了元渠姨的戏弄,原因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女的下手可是没轻没重的!
历史上的文宣帝高洋在登基之后娶了段韶的妹妹为昭仪。在举行婚礼的那日,段韶的妻子元渠姨就按照这戏弄女婿”的习俗来折腾了高洋。而显然,那时候元渠姨下手非常之重,乃至于让高洋一直记恨在心。后来高洋因故大怒,对段韶说:“我会杀尔妇!”元渠姨听后大惊失色,便直接躲到了娄昭君家中,终高洋一世都没敢再迈出府邸一步。
能让人在婚礼上记恨到想杀之而后快……这得是下多大的狠手啊!
高洋不知道元渠姨究竟会多狠,他也完全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所以果断地以元渠姨为男方家属的理由喝止了她。
看着高洋有些狼狈的模样,元渠姨嘿嘿一笑,微微一施礼,便扔下小棍笑嘻嘻地跑走了。高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整个“棒打高洋”的场面,斛律羡始终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笑得前仰后合。綦连猛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睛却不时瞟过来,像是在估算那些棍子落在身上的力道。刘桃枝按着刀柄,脸上憋着笑,忍得很辛苦。
棍棒纷飞,笑声四起。终于,妇人们打够了,收起棍子一哄而散,留下高洋一个人站在院中,锦袍上沾了好几道棍痕,发冠也歪了半寸。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疼。
高洋整了整衣冠,转过身,面向院中正在看热闹的宾客们,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说道:“诸公……开宴。”
宾客们哄堂大笑。
礼已成,宴即开。鼓乐声再次奏响,宴席正式开始。早已等候了许久的宾客们终于等到了他们的盛宴,举起各自的酒杯,一边欢呼着一边畅饮,并对面前的佳肴大快朵颐。
高欢和娄昭君端坐在主座之上。他们特地从晋阳赶来参加高洋的婚礼,此时高欢望着宴席之上热闹欢宴的一众亲朋,时不时的便抚掌大笑,举觞痛饮。
而娄昭君虽然也面带笑容,但是在沉静的眼眸之中却似乎藏着些许复杂的东西。
高洋正了正冠,理了理衣服,环顾满院的宾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院中的槐树上挂满了红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鼓乐声、欢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大将军府沉浸在一片热烈的喜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