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
高洋拿着一个包裹站在新房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推下去。烛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又缩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他在沙场上面对宇文泰的数万大军时,也不曾这般踌躇。可此刻,一扇木门,感觉却比任何敌阵都难以逾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高洋回头,刘桃枝正站在回廊拐角处,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神里却分明写着一句话:大将军,您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高洋瞪了他一眼。
刘桃枝面不改色,转过身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高洋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新房里燃着两盏红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的红色映得忽明忽暗。桌案上备了一些点心,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混着红烛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蜡香,让人不由得心神安宁。
李祖娥坐在床沿上,依旧穿着那件绛红色的嫁衣,珠翠满头。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润。侍女站在她身后,正替她整理裙摆,见高洋进来,连忙直起身,低头行礼,然后快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洋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的目光在李祖娥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在红烛、窗棂、桌案等物件上过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李祖娥身上。
“那个……”高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娘子一路辛苦了。”
李祖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安静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夫君也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高洋耳中。仅仅是一句“夫君”,却叫得高洋跟着心中一颤。
“被诸位夫人打得不轻吧?”李祖娥笑着问道。
高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手臂上还隐隐作痛的棍痕,苦笑了一声:“还好,皮肉之苦,不碍事。只是没想到,崔、李二家的几位夫人下手竟如此之重。”
李祖娥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母亲说了,那些夫人等今日的婚事,可是等了好些年了,这才一个个都如此兴奋。”
高洋又是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归根结底,两家早就应该成亲了,只不过因为高洋的缘故,这才将婚事拖了整整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成年人来说,五年时间或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但是对于一个青少年人来说,五年的时间足以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换一种说法,五年,正好是一个现代青少年从初二升到大一的时间。这样一回想,是不是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高洋这副身体正处于这个时间段内。今年,他这身体便已经十七岁了。
李祖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伸手拍了拍床榻,轻声道:“夫君坐吧,站着说话,不累吗?”
高洋应了一声,将包裹放在桌案上,然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床沿微微陷了一下。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红烛无声地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台上,凝成小小的红色山丘。窗外的夜风吹过,吹得窗棂上的剪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沉默了很久。
高洋的手放在膝盖上,余光瞥着身边的李祖娥,见她低着头,睫毛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白菊。
“娘子。”高洋终于开口。
“嗯?”李祖娥微微侧头。
“你……饿不饿?”高洋指了指案上的点心,“要不要吃点什么?”
李祖娥嘴角弯了一下,轻轻摇头:“不饿。夫君若是饿了,那些东西本就是备着吃的。”
“我也不饿。”高洋连忙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拒绝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饿,你也别饿着。”
李祖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只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夫君还是这般不会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嗔意,却丝毫没有责备的味道。
高洋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在娘子面前,我总是有些口笨舌拙。”
“那就什么也不必说。”李祖娥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坐在一处,便很好。”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
“夫君。”李祖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自妾身搬来邺城之后,便和夫君许久未见,应是大将军府上公务繁忙吧?”
高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是啊,忙得很。”
他顿了顿,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滔滔不绝的话题,声音也渐渐放松下来:“自从入主邺城之后,感觉比在河南时还要忙。在河南时,只管梁州一州之地,后来又兼了河南道大行台,也不过八州。如今到了邺城,要管的是整个朝廷,政务千头万绪,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李祖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高洋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让人拟了一道政令,要各州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如今战事频繁,百姓流离失所,许多田地都荒了。若是能把这些荒地重新开垦出来,再修好水渠,来年的收成便能多出不少。百姓手里有了粮,军粮才不会缺,今后能更好的备战。”
他说着,语气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朝堂上对百官陈述政令。
“还有流民。这些年连年征战,各州都有不少流民,背井离乡,无以为生。我让各州清查户口,凡是新登记的人户,免除一年的赋税。这样便能吸引那些流民在当地安顿下来,不必再四处流亡,朝廷也能多了许多编户,增加赋税收入。”
高洋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当年在并州做刺史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做的。我让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剿匪安民,又向父王请求减免赋税。虽然父王没有完全应允,但也从霸府库中支取了不少钱粮支持。那时候便觉得,做官若是不能为百姓做些实事,那还不如不做。”
李祖娥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有人事。”高洋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朝廷的人事任免,地方官员的升降,虽然是归吏部管辖,但也基本都要过我的手。有些人该升,有些人该降,有些人该罢免,有些人该启用。每一样都要细细斟酌,不能凭一时意气,也不能偏听偏信。有时候一个州郡的刺史人选,便要反复商议好几天。以前听人说什么‘官越大越好当’,现在这么一想,说这话的人要么是个怠官,又要么就是完全不走脑子!”